她小心拉开背后临时购置的礼服裙的系带,绸缎垂在肩胛骨两侧,被长时间勒紧的胸腔总算可以更畅快地自由呼吸。露台气温不高,但卢米克城最冷的严冬也不及他们之前去的雪山,所以她的胳膊直接靠上冰凉的栏杆,撩开被汗水弄得微湿的头发,喘了口气。“……我未来一定会很怀念这段共同冒险的日子。”她说,思绪悬在黑屋中被关的姐姐和尚且自由的自己身上,几个月来头一次这么渴望从厄兰·赤潮的酒柜中拿些珍藏。
伊丽莎白烫卷的蓬松黑发长长地垂到手腕,发梢弄得人痒痒的。玛格丽特捏住姐姐米白色的袖子,把她的注意力从睡前故事书上吸引了过来。“怎么了,对蝴蝶仙子的故事不感兴趣吗?”伊丽莎白问,声音一如既往温温柔柔,软且轻得像是她正穿着的丝绸睡袍。
女孩只是摇头,年长些的少女取过一旁桌上的金属书签,夹进翻开的纸页间,然后合起置于腿上。“你似乎……在苦恼些什么。”她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回握住玛格丽特。
“伊莱莎,托马索送了我一束蓬蒿菊。”
“什么!”她如同松开压制的弹簧般猛地拔高了声音,把书放下,紧张又兴奋地掀起被窝钻进去,侧躺下身子小声问:“巴法洛夫家的那个?他妈妈可不好对付。”伊丽莎白巧妙地嘟起嘴,这是费希尔夫人训练出来的,为了让她思考时看起来像是要娇俏地抱怨。“……玛格丽特花,真浪漫啊。”
“嗯。”
“所以,你怎么想?”
“不知道。”过了十几秒,玛格丽特转身和姐姐面对面挨着,正不安地呼吸,好像因为这床被子而发热得厉害。“我应该是做错了什么,”羞愧染红了她的两颊,“那花被我养死了。”
“他多长时间以前送你的?”伊丽莎白凉凉的指节靠上女孩热乎乎的脸,温柔地掐了一下,“一周前?那它也差不多该蔫了,不是你的问题。”
“可是妈妈卧房里的玫瑰就长得好好的!”
姐姐闻言笑了一下, “很明显,因为那些是假花。”她僵硬的肌肉显得有些紧张,“而且就连它也会每月更换。”
“那好遗憾哦……”
“做成标本怎么样?”伊丽莎白提议。生命向来难解,有些暴雨或干旱都没法使其枯萎的,却会由于移植到另一块土地而早夭,与之相比,标本具有稳定而冰冷的美丽。赤潮家有一面大的标本墙,摆放了许多珍稀名贵的动植物尸体,像勋章一样沉默无声地展示着财富和与之相配的高雅。为了最好的保存效果,那个房间平时都是遮光的,如同一座死寂黑暗的坟茔。
玛格丽特不喜欢那个地方,尤其不喜欢正中间的海伦娜闪蝶。隔着玻璃,它的翅膀打了麻醉般被拉展开,看上去有绫绸的质地,身体被填充棉塞得满满的,很假。妈妈倒会说这是好事,因为“被保存下来的美丽”可以超脱蝴蝶短暂的一生——从出世到死亡,区区115天左右——如此轻飘飘的、街边落叶般的生命却被看重,封存在厚重的玻璃片后,显然是它的荣幸。
“我想把它埋在花园,这样蝴蝶仙子就可以——”三下急躁的敲门声吓了姐妹俩一跳。奶妈灰白色的整齐短发即使在深夜也没有一丝翘起,她探进头来,原本仿佛蒙上一层翳膜的双眼,在看到两人挤在被窝说笑后,立时变得凌厉如鹰。“伊丽莎白小姐,明天就是订婚宴了。”她的声音不大,也没说其他的话,但沉重的语气很难让人忽略话语中蕴含的弦外之音。伊丽莎白慢吞吞地掀开被子走出去,手指紧张而畏缩地蜷在一起,小幅度不停地扭着。
于是第二天,玛格丽特独自带上她的花和小铲子,在花园里找了处隐蔽的角落,免得狗意外将它刨出来。怀着诚挚的歉意,她简单地为它和过程中意外被截断的蚯蚓举办了葬礼。接着她走去喷泉边,试着清洗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土。今天是个好天气,大理石边缘被晒得刚刚好,直接坐上也不会感觉冰。玛格丽特晃着腿发呆,流水从指尖滑过的感觉奇特而舒适。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马车和人流逐渐多起来,她站起身大力拍打掉裙摆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庆幸奶妈正忙得团团转,暂时管不到她。临走前,她折下两束淡粉色的卷边月季,一束别在自己的头发上,另一束握在手中。
白白的大理石柱撑起的走廊里已经有些端着香槟托盘的侍者和宾客了,玛格丽特本想快点找到姐姐,但当他们的视线扫到她拿着的花枝时,她的脚步就这样渐渐、渐渐慢下来,并且想将它藏住了。或许我该也把它别起来,她想,手摸了上去,但她碰到了没有一根发丝散乱的,高高扎起的发髻,玛格丽特又有些生怯了。这段路因此变得过于漫长,最后,她迈着拘谨的步伐,小心地攥着那束花,走进了宴会厅。
伊丽莎白站在大厅正中央,挂上与妈妈如出一辙的微笑来接待客人。两段光洁闪亮的高档绸缎紧紧绑住了她的后背,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点错漏,同这场订婚宴的其他所有细节一样完美,同蝴蝶标本一样干净整洁,同假花一样永不凋谢,也从不发芽。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花瓣被攥得已经有些发蔫。她待在原地想了想,转身找到垃圾桶,把手上一直揪着的东西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