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泽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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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ked Bitch
泽安德应邀来到图书馆四层的时候,这里真的一个人影也没。除了极少数假期待在学校的人,所有学生都回家了。会把他约到这的大概只有两种人,要么想在这干一炮,要么想开玩笑糊弄他。所以,总而言之,他男人呢?某个应该出现在这把他带去宾馆大干一场的男人呢?他因为一条探探消息跑到这可不是学习来的。
他不死心地在这层楼又转了几圈,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人。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眼神纯纯放空,看上去像学傻了,可桌上又没有课本。泽安德坐到他对面,觉得他长得和照片完全不像,但是确实也无所谓,便直接问:“你是叫加里吗?”
“!”对方像是突然被从梦中惊醒,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双眼花了点时间聚焦,才看向泽安德的方向,“……没错,但基本没人会这么叫我。”
泽安德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接着干脆抓住了对面的手,“那我要找的就是你。走吧加里,时间不多了。”
他苦思冥想一阵,自己究竟认不认识这个人,最后说:“我觉得你认错人了。”
“没关系,”泽安德站起身,笑容在图书馆白炽灯的照射下格外灿烂,咧开嘴角的弧度带着种跃跃欲试,“我一向愿意给所有人机会,毕竟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在他仍为这句不明所以的话语困惑时,颤抖潮热的掌心拽上停滞不前的“加里”,跑下了楼,然后在夜色中狂奔起来。“这,这不好吧。”“加里”被这个乍然出现的人唬住,身体下意识就被带动着跟随,甚至忘记应该甩开他。寒风灌进嗓子眼,他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刚刚,刚刚那几个人都在盯着我们看。”“所以呢?”泽安德看样子也没好到哪去,但他仍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活蹦乱跳着,快活得像个疯子,“如果不快点的话,怎么赶在十二点前送你回去呢,辛德瑞拉?”
“什么?”
“再慢吞吞下去,丢的就不只是一只水晶鞋了。”
黑暗中树的糊影,路灯,扑面的冰冷,霓虹店牌与东倒西歪的自行车共同织成迷宫的网络,“加里”放弃了理解那些话,只能继续跟着,被泽安德一把拉进他陌生的世界。
银发的半精灵站在闪着迪斯科灯球的门外,震耳欲聋的音乐与欢呼声潮水般漏出来。“本来我是会让你请我喝酒的,”他左手叉腰,右手还牵着紧张的‘加里’,“但是加里你看上去没带钱,所以今天就都先算是我借给你的吧。”
“这也未免太理直气壮了,”“加里”跑了一路,感觉喉咙快干裂开了,“我不想进去。”
“但我渴了。”泽安德舔舔被风吹起皮的嘴唇,“现在9点多,你觉得还有哪开着?莫非你更乐意自己走回去?”
“强词夺理,明明是你把我拽过来的。”
“更准确来说,是你选择跟过来的。”
“……超市还开着。”
“可我不想去超市嘛。”泽安德晃了晃相牵的手,大有小孩子趴到地上耍赖的气势, “你还没来过夜店吧,不试试换个口味?”
他挣了一下,眼前莫名其妙的人立刻松开力道,让他抽回手。“我可以陪你进去。”说着手背在身后,脸也板着,防止某人再来拉拉扯扯。
泽安德的笑意丝毫未减,只轻飘飘飞来一句:“那你可得跟紧点,别走散了。”
等走进去“加里”才意识到这有多不容易。泽安德如鱼得水地在躁动人群中游走,与每个拍拍他屁股或搂住他腰的人贴面交颈地打招呼。银白色的发丝每每在他眼角余光拂过,就又昙花一现地迅速消失。他人的毛发,肌肤,汗湿的手掌随时都会相碰,所有人都在蒸腾的热气,辐射的灯光与狂欢的尖叫中融化,又互相用膨胀的欲望挤压。没有谁真正在意台上正唱着什么,只是摇头晃脑着,发癫似的跺脚,模仿周围看不清面部的人们,在抽帧般的闪烁光照下把脑浆都一并甩出去。
他拘谨地用外套作为保护壳,陆续向无意中撞到的人道歉,但他和他的声音都被盖得死死的,没几个人听见,更别提分神回应。在不知不觉中,“加里”已经到了人群中间,由于格格不入而发慌。他的孤独被别人的空虚裹挟着流浪,无人聆听的压抑感混着背景音乐震得“加里”脑瓜子嗡嗡响。他再次拾起了悲伤,想把同伴叫出来,告诉他自己得回去了,却发现自己还没对方名字,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一只手突然与他相扣,“加里”回头,就看见笑嘻嘻的泽安德,有些吃惊。光怪陆离的灯影印在半精灵脸上,平白添了一层浑浊的面具。他的嘴张合着,说了什么,但声音就像投进海里的石子,早被缓冲抵消掉了。泽安德又重复了一遍,见他还是没反应,无奈地贴到他耳边:“跟我来。”
他们穿过纷扰的人群上楼,坐进一个相对独立僻静,在角落里的卡座,连台下的鼎沸人声都好像过了层滤网,变得遥远且不清晰,只剩音乐。泽安德坐在他对面,娴熟地开了瓶白葡萄酒,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朝“加里”斜了下瓶口。
“我就不用了。”他摇摇头,拿水壶倒了点水喝。
泽安德已经仰头自顾自灌了大半杯下去,两颊晕得酡红,“不喝酒你跟来干嘛,真陪我啊?”
“总觉得,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或许是喝多了,听他平静担忧地说完后,泽安德呆呆地注视了他一会,随后笑得眯起眼睛,在驱赶眼前飞虫似的挥挥手,“还说我呢,你刚才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发呆,就像马上要准备自杀。”
“加里”撇过头,似乎不打算回答,于是泽安德把果盘朝他推了推,“为了表扬我们善良的加里,水果王国推举出了几名代表向你颁发奖章,那就是他们的尸体。不要辜负他们的牺牲,请全部心怀感激地吃下去吧!”
“这听起来也太恶心了,你怎么能指望讲完这种故事以后我还有心情吃他们?”
“想想他们的牺牲!”
“停,我吃,别继续了。”“加里”看了眼明显喝嗨的泽安德,用牙签戳了块苹果放进嘴里,而后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叫加莱斯特。”
泽安德脸贴着喝空的酒瓶,也盯着他,说:“好的加里,我是泽安德。”
“请不要再叫我‘加里’了。”
“你的名字或许是加莱斯特,但在我这目前你是‘加里’。”
加莱斯特微低下头,轻轻念叨了一句:“……只有法雷尔这么叫我。”
“法雷尔?”
“我的男朋友,”接着他沉默了,就在泽安德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他补充道:“前男友。”
对话唐突停在了这里,两人只是静静地待着,直到一首新歌响起。泽安德兴高采烈地坐直身子,头和身子都跟着旋律小幅度摇着,让加莱斯特也跟着提起注意。
“Can you give me one last kiss?”
他低声哼着,忽然摊开双臂,“这一切全都是,”泽安德用一种玄奥的,电视占卜师那样的语气说道,“魔法。”
加莱斯特用手碰了碰沙发,“你是说这些都是假的?”
“不,是这种,”泽安德朝他比了个心,“魔法。”他继续用那种下一秒就要推销会员的语气说话。“今晚特别供应,限时限量,机会难得。”
“I love you more than you’ll ever know.”
“我可能没太弄懂你的意思。”
“有没有人说过你太优柔寡断?”泽安德不满地皱了下眉,是幼儿园老师遇到第四次把饭撒了自己全身的小孩的那种眼神,“你不需要弄懂,只要问我接下来怎么做就好。”
“行,”加莱斯特听话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不太确定,”泽安德大言不惭地下了指令,“但先从这里离开,总能想到的。”
他们重新挤过更为拥堵的舞池,期间泽安德走路摇摇晃晃,必须被加莱斯特扶着才顺利回到了门口。四只眼睛一齐望向外面不小的雨幕,很快泽安德打了个响指,加莱斯特还以为他想出什么主意来了,结果他说:“你看,这就是辛德瑞拉十二点没及时回去的后果,魔法消失了。”
加莱斯特边摇头边叹气,“你喝多了,别再想什么魔法之类的,我得赶紧送你回去。”
“不!魔法很重要,是魔法让我们相遇在这。”泽安德以一个醉鬼所能达到的最认真的语气说,“而且我确实想到办法了,我带你去。”
“淋着雨过去?”
“大雨也无法阻挡——”
加莱斯特任他在那唱歌,自己脱下了外套,伸手把泽安德拉近了点,然后把羽绒服顶在两人头上,“好了,现在带我去吧。”
他们像蹩脚的两人三足选手那样,互相牵制妥协着脚步,在临时雨伞下面东拖西拽,把短短几百米的路拉得漫长。小水沟里的灰水溅湿了裤脚,沉甸甸的不适感蹭着脚后跟。泽安德领着他拐过几条偏路,绕过几栋层叠盖起的狭窄旧楼,拉开一扇生锈掉漆的铁皮白门。
紧接着他踩掉湿透的鞋袜,光脚走进去,摸黑按开了灯。惨白的灯泡发出吓人的声响,闪了几下后亮了。
加莱斯特把沾在外衣上的水在门前抖掉,也跟着这样进去,挂起衣服。“这是你家?”
“不是。”泽安德反坐在椅子上,扒着椅背,“这里是专用沙滩屋,外带套子储藏室。”
“你尝试在说的笑话低俗而且不好笑。”
泽安德把脸搁在小臂上,看着加莱斯特审视这间陈旧的屋子。“冰箱里啥也没有,”他说,“此店的菜单供应是固定的,有不满建议打电话跟老板提。”
“那老板的联系方式呢?”
“考虑到它是一只偶尔流窜过来的野猫,最好的方法是每天用餐盘奉上新鲜三文鱼,之后诚心祈祷它的出现。”
加莱斯特的指关节抵着桌面,手掌握紧又松开,最终朝泽安德严肃地说:“我并不是你在等的人。”
“我也不是你要等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有时候人就得学会接受命运的馈赠。”
“这可不是命运,”加莱斯特走近了点,俯视着对方,“你为什么拉上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也想问雨为什么突然下下来,把我原定的魔术秀打乱了。”泽安德伸直手臂,往后坐了点,“说不定它也不想落在这个破地方。真正的梦想是飘到永聚岛,给那里天天吟诗作对,搞艺术的年轻精灵下一场雨,争取名垂青史。”
加莱斯特没买帐,“我知道你清醒着。”
面对他毫不留情的戳穿,泽安德挠了挠脸,仔细欣赏旁边平凡无奇的桌子腿。过了十几秒,他抬起头:“你之前是不是真的想自杀?”
“……没有。”
“说实话。”
“好吧,有一点。”他没精打采地偏过头,好像支撑着他的骨头被人抽走了似的。
“那我要告诉你件事,”泽安德忽的正经起来,“从四楼跳下去你很可能死不了。”
加莱斯特眉毛控制不住跳了一下,“真是谢谢你的自杀教程。”
“要不要跟我说说看,我知道把事情憋在心里有多难受。”他很明显来了兴致,帮对方也搬了个椅子过来,大有雨停前你就别想走的意思。
加莱斯特颓废地坐下来,缓慢地组织起语言,却不清楚该从何说起。因此他絮絮叨叨地,不时扯起些时间线混乱的边注,一点点叙述着他和法雷尔的故事。怎么一起来到深水城,那个人又是怎么离开。相伴并肩的细节穿插在琐碎的日常缝隙间,拼凑起没有大纲的故事。泽安德仅仅听着,什么也没说,但确实认真听着。在加莱斯特讲完后,他不知从哪摸出了酒。
“爱情就是场疯病。”他做出了第一句评价,然后随着“噗”的声响,啤酒的白沫像烟花一样冒出来。他喝了口,咂咂嘴,“我不明白。”
加莱斯特用手软软地扶着额头,好像他才是喝到酒精中毒的人。泽安德自顾自地开始求证:“你喝掉酒,酒水会减少。你养了一只宠物,是可以亲眼确认它不在了的。但那些无形的东西,人是怎么确定他们失去了呢?”他缓缓眨了下眼,“是某种预感吗?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生活又不是小说。”加莱斯特拿过打开的啤酒罐,希望这能让他的讲述不再发抖,“那天,没有任何不同。我记得天很阴,没有下雨。”他又在叹气了,“雨应该在那时候下的。”
“我是说,既然没亲眼确定的话,说不定爱从没有消失掉呢。”
“那又能怎样,他已经走了。”
“爱的载体走了,但爱还在那。”泽安德捏扁了空易拉罐,塑料被挤压出响亮的“嘎啦”声,“我已经明白了,如果它真的消失掉,你会知道的。既然你没听到命运的告知,那就还在。”
“你好像很信命。”加莱斯特如法炮制地压紧了罐子,感觉心情好了点,“莫非发生的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对,”泽安德露出了刚磕过药的表情,灯光洒在他头顶,形成一圈边缘泛金的虚幻光晕,仿佛虔诚的通神者,“说不定几千年前这场相遇就注定了,只是我们都忘了,或者没记起来而已。”
加莱斯特怀疑他确实磕了药。泽安德并非值得信赖的那种人,他过得放荡不羁,随波逐流,但可能因为自己被痛苦恋情麻醉了,再加上对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情,表现出的全心全意的真诚,加莱斯特无法不相信他。
于是他慢吞吞地说,仿佛心里也过了一遍纠缠成团的宿命与因果,“那可真是,很久以前。”
“你别不信啊,那个时候神都还存在,万事皆有可能。”泽安德朝着半空伸手,只抓住了浮在空中的细小灰尘。他几乎肯定地说:“你当时绝对也是个撑不下去的可怜虫,多亏了无所不知的泽安德救下你。”
“为什么不是我救下你?”加莱斯特不满地把他高举的手拉下来,“假如是循环的话,那一报还一报才更合理吧!”
“那也是上上上……”泽安德抬眼算着,好一会也没弄明白,“反正不知道多少辈子前的事了。咱们暂时先看现在,你要怎么答谢我?”
加莱斯特不知道自己要答谢啥,但他已经被这套自成体系的逻辑套进去了。他想了想,“请你……吃饭?”
“接个吻吧,”半精灵被握住的手指胡乱动着,“接个吻就够了。”
加莱斯特首次长时间近距离地,毫不避讳地专注于端详他。泽安德有种不上台面的漂亮,充其量算技巧娴熟的俗匠手下的人偶:脸色苍白,灰蓝色的眼睛边沿爬着纤细的血丝,颧骨也因为涨满酒精而溢红。鼻梁雕刻得瘦削高挺,带着不自知的冷漠刻薄。嘴唇常年生病似的少血色,如同两瓣薄薄的粉藕。下巴左边有一颗雪粒大小的淡色棕痣。之前在夜色里,在狂乱昏暗的彩色灯光下,他都更像是满嘴疯言疯语的妖精,可现在他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显出酗酒后相似的脆弱。
所以加莱斯特同意了,也就在这时候,他似乎幻听到了之前的那首歌。
他们的嘴唇相贴过一秒就结束了,加莱斯特感觉自己吻在覆雪的冰面上。
泽安德还迷迷愣愣的:“你有没有听到……”
Can you give me one last kiss?
“无关紧要,”加莱斯特试图冷静地说,“要不要再来一次?”
法兰西多士 Pain toast
小美人鱼,他说。
泽安德的嘴只要一被放开就会不断往外冒胡话。
加莱斯特像小美人鱼救溺水的王子那样把温度渡给了他,然后什么也没做,尽管他们俩都又醉又热。最后晃晃悠悠地双双躺倒在床上,几声颤抖的叹息间,扒拉着被子睡过去了。
第二天棉被突然被掀走,没暖气更没空调的早晨,屋里的冷气硬是把加莱斯特冻醒了。颅骨里好像有个球在左右乱弹,隐隐作痛。他神志不清地睁开眼,床头柜隔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直到飘忽的视线撞上另一个人,才吓得猛然清醒过来。而泽安德只是淡淡扫了他眼,冷漠的表情倒是更符合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接着把叠好的被子塞进衣柜,转身走出房门,什么话都没说,像那种拔吊无情的渣男。
或者就是。
卫生间里有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他随便撕开了一袋,廉价的塑料轻飘飘被丢进垃圾桶。这些东西曾经的使用者们对泽安德来说,肯定也是没差的一次性产品,用完即扔,方便快捷。他边刷牙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有些难过,因为昨晚对他来说还挺特殊的。
等他来到客厅时,已经收拾好了无端的情绪。泽安德同样把捏扁的啤酒罐连同昨天的不理智一起扔了,站在门旁边,脑门上就差写着两个大字“送客”。
鞋子还是半潮的,但外面不下雨了,干净湿冷的风从打开的门外吹进来。加莱斯特小步挪出去,想说点什么,可又尴尬地什么都说不出来,终于赶在泽安德关上门前叫出声:“谢谢你。”
“谢什么?”一样的声线,然而缺少起伏和情绪,让人发慌。
“就是,谢谢你听我说话。”
他踌躇地等待着回应,对方却单纯点点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白兔先生跑了,爱丽丝也得醒了。加莱斯特回学校时脑海里钻出这句话,惊觉自己被泽安德过了点疯病。他仍旧常常会去图书馆四层,坐在老位子上读书,看些童话故事,有时挂念法雷尔,但现在每次记起他时,总会伴着另一个人。他考虑过是否要去问问关于泽安德的事,往往五分钟没到就打了退堂鼓。不过一周之后,遗留的癔症的确好的差不多了。
再等几天,加莱斯特这样安慰自己,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他给了朋友们相同的解释:
“我真不去,别担心了。”
梅伦那传来沉闷的音乐和男女的嬉笑声。“相信我,从一段失败的感情中走出来最好的办法,”他信誓旦旦地说,“就是认识新的人。”
“真不是为了让我帮忙搬喝醉的人回去?”
“好吧,有那么一点点——”他夸张地拖长音。
加莱斯特迅速打断了这段肺活量展示:“需要帮忙的时候直接告诉我就行。”说完心烦意乱地挂了电话,因为背景里的那段旋律实在太过熟悉,是这周他的大脑一直循环的那首。该死的,所有酒吧夜店都收了广告费吗?
他看不下去书了,在令人胃痛的纠结中苦等梅伦的来电,直到临近深夜的9点51分。那个酒吧离得不远,加莱斯特决定步行过去。路上某种奇异的预感压得他心里发麻发痒,像坐在从最高点直朝下俯冲的过山车上的失重感,并且最终它“砰”地撞毁了。
泽安德在那。
听见有人来,他回过头,看上去醉得不轻。黏黏糊糊的视线隔着许多人,不知为何一下子找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加莱斯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里暗骂:糟糕,要完蛋了,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他。
梅伦的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姑且提议道:“要不,搭把手,送他回去?”
加莱斯特点点头,由于靠近泽安德而被传染了疯病的可怜脑子正在放音乐,他踩着一下下越来越快的节拍走过去,打算扶他起来。罪魁祸首顺从而熟练地勾上他的脖子,上身几乎完全倚在他身上。为了防止泽安德走不稳跌倒,他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
泽安德也没抗拒,不过刚出门,脸就靠过来,离得特别近,说话时的气声烧得他耳朵通红,“你刚刚站那儿的样子傻的不行。”
加莱斯特无法反驳,泽安德的背影刚撞进他视野里时,他真的脑袋空空,站在那望着他发呆。这种怔住一般发生在震撼人心的事物面前,例如高山顶缭绕云雾后的日出,例如从海面浮起的巨大鲸鱼,黑如沥青的身躯喷涌出瀑布与流星,例如一个才见一次面,可是你稀里糊涂惦记了的人的背影。然而他表达不好那些东西,甚至自己也觉得说出口它们就会变得奇怪。“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他选择说这句,听起来闷闷的,“你和梅伦认识吗?”
“不,偶然被叫来的而已。”
“今天不说命运那一套了?”
泽安德发出惘然若失的叹息,“谁知道呢,这世界就屁大点地方。”
“并非全是如此。”加莱斯特很想继续说,有的人为了广阔美丽的,比起他更为重要的世界,一走便是很远,远到可能此生不复相见。他想告诉泽安德,就在昨天,他还以为再也没机会遇着他了。可惜他们已经走到了街边,所以他简短地问:“送你回之前的地方?”
“我不和同一个人约两次,即使我们上次没做什么。” 泽安德此刻听起来出乎意料的清醒,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加莱斯特。
话说到这份上,按理他就该叫辆出租车给泽安德,然后自己走了,但他机灵的脑子拉住他,同时在他反应过来前厚颜无耻地发表了声明:“严格来说,上次是你和‘加里’的约会,不是和我的。”
旁边低头的路灯将泽安德脸上的错愕照的很明显,紧接着他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你说的没错,”他如释重负地抬头,“就当补上回。去你那去我那?”
“额,我没,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的鸡儿介于性暗示礼貌性地敬了个礼,加莱斯特的脸为此红的发烫,他羞愧地遮住半边脸,含混不清地说,“纯粹只送到家,稍微有些担心……而已。”那个“你”字被快速吞下去。
泽安德一时没回话,他站远了点,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不介意吧?”
其实加莱斯特不喜欢烟味,即使是电子烟的烟弹,他们闻起来总有过于明显的人造加工香精味,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烟气飘在他的眼睛——蓝色的眼睛前——像层雾似的把它们蒙住了,刺鼻的酒味传过来。
“这对你名声可不太好。”他面无表情地说,“还是去你那吧。”
“所以,又怎么了?”泽安德用夹着烟的右手撑起脑袋,看上去百无聊赖,“还在为你的前男友伤心吗?”
总是这么不合时宜的一针见血。要知道你可以很轻松地和别人就时事新闻和政治局势侃侃而谈,但和才认识不久的人谈爱情,谈那些恐惧和伤痛,这就太超过了,上次还是在酒精的加持下才做到的。
加莱斯特犹豫了,“……我不应该因为这种事痛苦这么久,但——”
“就像在你耳边嗡嗡飞的蚊子,你还找不到,赶不走,打不死。”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起身开了窗,“我懂。这就是爱情的精髓,虽然你有时也会问自己,值不值得这种问题,但只要看他一眼,听他说句话,收到他的消息,你就还是爱他。爱本来便不讲道理。”
有风吹进来,加莱斯特哆嗦了一下,“没任何办法?”
“不用找什么办法,还保留爱的能力很好。”泽安德朝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个方框,“这世界是个大垃圾场,是个降解池。你爱的东西,恨的东西,爱你的人,恨你的人,不在意的千千万万擦肩而过的影子,都没意义。” 他倚着窗子吐出烟雾,叹气似的,望向外面虚空中的一点,侧脸上写满了迷茫和隐约的恼怒,“从出生起人们就开始不可避免地缓慢腐烂,直到身体和回忆一起化作空壳,然后是灰烬。”
掷地有声的演说后的沉默流窜在空气里,但其实加莱斯特到一半就没在听了——他的思绪克制不住地跟着对方开合的唇瓣,还有那些几乎在他身上刻痕的吻。
“唯爱永恒。”泽安德突然说。这个半精灵笑了起来,露出小而浅的酒窝,好像一下子把他周身的氧气都抽走。他的心也跟着炸开成烟花,炫得他眨不了眼。
这样下去真会完蛋,但是有过肢体接触以后全都不对劲了起来。
于是加莱斯特眼睁睁看他走到身前,低头挑起自己下巴,接着是嘴唇相接的触感。短暂的几秒过后,他听见泽安德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想接吻的时候还是闭上眼更好?”微凉的手掌挡住他的视线,有舌头钻进来。
加莱斯特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第二次见面就接吻,进展也有点太快。
等等,第一次就亲了啊。笑死,那没事了。
他的好兄弟大概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但他还是拉住了泽安德想要解开裤链的手,交扣握紧。他并不是不愿意和泽安德做,或者顾忌法雷尔之类的,只是,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子。
捂住他眼睛的手慢慢移开了,加莱斯特和他对视着,诚恳地说:“你没你试图表现出来的这么糟糕。”
你值得一些更好的东西,一次正经的告白,一次认真计划的约会,而不是和刚认识的人在廉价出租屋性交。
泽安德刚开始愣住了,很快防备性地绷紧身体,整个人僵在那,没发出任何声音,过好长时间才颤抖地吐出气。“看来两次见面就足够你看穿我隐藏的美丽心灵。”
“我总是会想到你,包括你说的那些话。”他边说边盯着半精灵逐渐变红的耳尖,“爱情就是场疯病,嗯?”
泽安德像炸毛的猫一样用力堵住他的嘴,低声咒骂他:“要命了……” 看样子他就是对真情流露没辙,巧了,这是加莱斯特最擅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