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已死

他还记得那片草坪。

他坐在那,加莱斯特也坐在那,就在旁边,两个人靠的很近,只要手往右挪几厘米就能碰到另一只暖和的手。隔着胸腔,他的心脏砰砰跳着,带动全身的血肉和骨骼,响亮的像在耳边奏交响乐。

三流言情故事里的主人公们总是会在这种场合告白或是什么的。合适的时机总会出现,跌宕起伏的情节和感情的迅速升温,然后最终二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泽安德只是,一直和加莱斯特待在一块,从小就是,几乎从没分离过。他们都不算对彼此的兴趣最热衷的那批人,所以更多时候,他们仅仅互相陪伴着做任何事:荡秋千,读书,踢球,写作业,下注玩牌或任何涉及到明确输赢的游戏,练习舞会邀请,甚至第一次接吻。

当时他们也藏在灌木丛的遮蔽后,单纯只是胡闹一下。有人挠痒的时候凑的太前,呼吸很热,嘴唇离得很近,所以几乎自然而然地相碰了。“我爱你。”泽安德用闭合的嘴和敞开的心说,既希望没人听到,也希望有人意识到。吻持续的非常短暂,或许比说完这句话需要的时间还短。温度从脸颊蔓延开来,衬衫贴着泽安德的皮肤,他有点出汗,像燃烧的干草垛那样坍塌,直倒进火焰。他花了点时间才鼓起勇气去观察对方:加莱斯特的左手还搭在他的右手上,肩膀靠在一起,视线盯着底下交叠的手指。漫长的等待后,棕发棕眼的竹马对他说:“我喜欢男孩。”

“你是说……只喜欢,还是……你知道。”

“只喜欢。”他迅速回答了,比课上任何时候都要快。

泽安德的手指掐住一棵草,绕了指节一圈,土地稳固地拉扯着他。“这算,”他迟疑地问出了后半句,艰难地克制自己把草扯出来的冲动,“在一起吗?”

加莱斯特没立刻回答他,侧身看着草地,就像在寻找一个绝对安静的合适时机。路边不时驶过的车辆飞驰着踏过沥青路面,蝉鸣无止息。夏夜生来就是为了喧嚣,为了涌出玻璃汽水瓶后消失的气泡,为了永远过快融化的冰,为了所有短暂的绚烂。

泽安德的内脏绞在一起,仿佛被体内的黑洞直往下拉。大口吃冰会头痛,他不知道接吻也会。

“还是得看你怎么想。”加莱斯特回过头,手上捏着几根刚拽下来的草,折叠的歪歪扭扭,“忘记编戒指需要更长的那种了。”

他们对视了几秒,加莱斯特看着面前的泽安德,如同观察夜空下难懂的星图。他一定没在那其中寻觅到正确的路线,所以最后他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大概不算。” 

“我大概喜欢上他了。”加莱斯特喝下最后一口啤酒,喉结上下耸动,脸上有种独属于醉酒后的轻飘飘的快乐。

泽安德的心跳声在他耳边盖过了对方的话,仿佛急病发作,或许真的发作倒好。

他就知道。

他的手抓向身边的塑料罐,手指不稳地敲上外壁,发出过分清亮的声响,他才意识到都空了。“……再作为朋友处一段时间,还是你打算表白?”

加莱斯特的右手揣进口袋,上半身倾斜着凑过来,视线在沉默中紧紧黏在他身上。他们的手指碰在了一起,泽安德犹豫着缩回手。“或许吧,不过至少等我清醒了再去考虑计划。”加莱斯特直起身,露出了和第一次时类似的茫然,好像稀薄的酒精推动他,又抽走了他的力量。

泽安德想,自己口不对心是因为胆小,你胆小是因为你不爱我。

  

第一次是在路边随意一家宾馆,他只记得名字很俗气,装潢也很俗气。“给你家一般的舒适”印在房卡的背后,他等人出来的时候盯了好久。运作的时候嗡嗡响着的空调,不知道是否清理干净的床铺,调不到合适温度的花洒,小小的没被打开的电视机。泽安德坐在整齐叠好的被子上,冷风对着天花板吹,偶尔有极小的水珠落到他脸庞。

加莱斯特始终看着他,即使在清洗,只要泽安德也同样看向他,男人就会微笑。每次喝酒以后他都这么粘人,不知道在泽安德错过的聚会里是谁负责把他送回家。

那些燥热的夏天,有运动比赛,毕业考试和快要失去的最好的朋友。

泽安德贴着看台边缘的墙站在那,夏天的人潮鱼贯而出,汗液的酸味浮在厚重炎热的空气里,如同漂在水上的油脂。他尽力把自己缩到不能再小,却还是不断撞到人,紧张与难堪让他无法及时每次都道歉,声音越变越小,同时他越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在别人都退场的时候还杵在那,阻碍交通。汗水顺着耳郭滑下耳垂,像是虫子爬过一般痒。泽安德等不下去了,即使在阴影里也闷热的叫人难以呼吸。他小幅地踮了踮脚,隔很远望见了一瞥,他们整队还在欢呼和互相拥抱,便寻个空隙走了出去。

“我在附近找了你好一圈。”加莱斯特叉着腰喘了口气,用手腕抹去脸上汇成几道的汗水,语气里没带丝毫委屈。泽安德站在树荫下,给他递了杯水,已经被捂的半温了。

他接过去喝的时候顺便靠近,问他:“派对,你来吗?”

为了庆祝比赛胜利的派对,和泽安德没有任何关系,他只能待在角落算着时间,等什么时候加莱斯特有空和他说句话的派对。

“嘿!”在他来得及说什么之前,远处勾肩搭背的两个人大叫着朝这里挥手,加莱斯特回身喊了一句:“等会就来!”

“你知道我下周有考试,”泽安德弯下腰背起背包,感觉喉咙里藏着一处梗块,“玩得开心。”

只是,你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你们俩是不同类的人。你在体育课笨手笨脚,因为畏惧飞掠而过的球而走在末尾,从不愿抬腿去追,做过最多的事是用手臂挡住头;他会趁你看书的时候玩游戏机或是喝酒,取决于他今天还没做哪件事,偶尔在监督下写永远写不完的作业,准备永远准备不够的考试。你们待在一起就只是因为没人忍心先动身离开,而并非出于快乐,并非出于享受时光。

“我是你的第一个吗?”泽安德突然问,他抓在对方肩膀上的手紧张地收紧了,仿佛要用指甲刻下象征先驱者的疤,就此比所有人都更接近藏在皮肤下的一切。

加莱斯特温柔的眼睛转向他,而不是泽安德正被他手捏着的阴茎,随后眷恋地吻了一下坐在他身上的男人的下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骗子,泽安德眨了眨眼,我现在感觉很难过。

  

他们靠在宾馆的枕头上,汗湿的皮肤贴着蹭着,和坐在家里沙发上的姿势别无二致。电视里正放音乐,加莱斯特低声哼起来,“我记得你圣诞舞会时唱的就是这首。”

泽安德轻轻应了一声。

“整个高中,每次用你耳机最后总会回到它。”加莱斯特的脸和手温暖热切,小心翼翼地吻过他上身每一片因为空调冷风激起的小颗粒,每一颗痣和锁骨的轮廓,终于试探性地贴近了星图的中心。与做爱时不同,两个人更像莫名撞在一起的两只兔子,发着抖,随时准备抽身逃走。加莱斯特无措地盯着他,担心刚刚做了件错事。

泽安德别过头,不敢长时间和他对视,脸颊上还留着做时的泪痕。

“你总归恋旧。”加莱斯特听起来像有碎酒瓶的玻璃渣卡在他嗓子眼。

他也希望他只是过于恋旧。

  

没人喜欢在冷的能冻掉人耳朵的下雪天出门,但今天是借阅期限的倒数第二天,而明天已经有安排了。泽安德把一袋子书放在副驾驶座上,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引擎沉闷地启动,轮胎碾过硬雪。

似乎前方出了交通事故,车流堵在了十字路口。他的头靠在并不算舒服的座位靠枕上,车窗外是有花园的二层住宅,穿着严严实实的两个孩子打着雪仗。

他们在雪里跳舞,雪花落到他睫毛上,湿漉漉地融化,叫他撑不开眼。高大一些的人用手臂环住他,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吻了一下他湿透的眼角。

雪不会一直下。

  

泽安德停在了图书馆的路边,他得快点,否则或许会被贴罚单。前台员工今天是位不熟悉的年轻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抬头看他时,不算漂亮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还书?”她言简意赅地打了招呼。

泽安德点点头,把袋子里的书本堆在柜台上,用手指把他们的脊推成整齐的一条线,等待工作人员处理好流程。他的视线在附近的儿童游戏书和纪念钥匙扣之间乱晃,最后一行行地观察明信片架子上陈列的廉价印刷品。

“办好了先生,不过您下次还是提前点时间来还,逾期不退押金。”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轻敲着,余光瞥见有人从玻璃门里进来,便道了声谢,提上袋子退到旁边,最后没有买任何东西。他的车前挡风玻璃上也干干净净,没被开罚单。泽安德坐在车里,方向盘的皮革质感粗糙,被带手汗的掌心牢牢握着。

明信片依然在远处看着他,作为缺少的一部分。上面写着,愿上帝赐给你别的人也像我这般坚贞似铁。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