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落水狗,流浪猫
一群人哄着闹着,好好的迎新会就演变成了去KTV唱歌。加莱斯特有些为难地被同事推进了包厢,拘谨地坐在沙发角落上。他听其他人扯着嗓子唱了几首,音乐震天响,觉得自己像被踢进水里的猫,又不好起身直接走人,只好闷头刷手机。时间缓慢移动到10点,他看向玩得最嗨的小组主管,小心地开口说:“不早了,我可能得……”“别急着走啊,”他暧昧地眨眨眼,“我叫了人一起。”
加莱斯特没听懂,但他猜这就是还有安排的意思,所以又待在原地等了几分钟。
外面突然传来交谈声,然后有人推门进来。四五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男女踩着躁动的音乐节拍走进来,挨个勾上客人的手臂。加莱斯特可能是在昏暗环境中缩得太后面,暂时躲过了一劫,直到队伍末端的半精灵男孩坐在他身边。虽说半精灵和精灵的年龄都很难轻易推断,但他就是感觉眼前的人没成年。深红色的灯光打在对方脸上,少年露在牛仔短裤外面的腿谨慎地贴上来。加莱斯特人都僵了,麻了,他心如枯木,此刻他真心希望莱拉空降把这群人都警告开除。别试图拿嫖妓来拉拢我——
“你在想什么?”男孩的声音很好听,丝毫没有矫揉造作。
加莱斯特深吸口气,把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拿开,“你叫什么名字?”
“泽安德。”
这听上去意外不像艺名。
“说实话,你多大?”
泽安德眼神飘忽一下,离得远了些,“我成年了。”
“如果你不想我换人,就说实话。”
“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他想从加莱斯特的钳制中抽出手,很快就放弃般地叹气,“16岁,现在你满意了吧。”
作为一名靠谱的成年男性,加莱斯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也不管什么狗屁名声了,强忍怒气地带着不明所以的泽安德走出去。“我要带他出台。”经纪人了然地点点头,和他结了账,泽安德的眼神则逐渐从迷茫转为了“原来你是变态恋童癖”。
他们并肩站在街边等车。泽安德扭扭被拽住的手腕,瞄向加莱斯特的冷脸,“你付了钱的,我不会跑。”“……”男人松开手,插在腰上,眉头仍然紧皱着,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小小年纪不学好的年轻人痛批一顿,没写完两千字检讨就别想睡觉了。泽安德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抬手摸了下脸,“我哪里妆花了吗?”
加莱斯特想说的话硬生生憋在里面,像卡了鱼刺,头痛的更厉害。远方逐渐减速的黄色出租车灯光简直就是救星,他赶紧坐上前排,泽安德则慢吞吞地坐在后面,手倚在加莱斯特背后的皮质座椅上,左看右看。
透过后视镜的反射,他第一次敢仔细瞧泽安德的脸。灰蓝色的眼睛中点缀着些许金色,让他想起日出时平静又透亮的池水,干净得和眼皮上厚厚一层烟熏妆格格不入。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泽安德拍拍他肩膀,低声说:“你喜欢什么水果?”
加莱斯特吓得一抖,头也不敢回,用余光瞟着司机的表情,生怕那人会发现不对劲,“你问这个干嘛。”
泽安德没在意那个问题。“苹果,草莓还是橙子?不过说真的,”他悄悄吐了下舌头,“我不喜欢草莓。”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加莱斯特想了会,“苹果。”
“行家,青苹果味是做的最好的。”泽安德心满意足地知道了答案,向后倒去。右侧车窗外的各色霓虹灯杂乱相交,在他脸上分割出一块块光斑,而他专心致志地望着飞速后退的绿化树和店铺招牌。“车窗起雾了。”泽安德突然说,手指在窗户上乱画。
“因为里面开了空调。”
少年看向前面人的后脑勺,迟疑地说:“我没记错的话,是……因为温差的原因?”
这不确定的语气让加莱斯特更恼火了,他没好气地说:“看来你没把学的东西全忘掉。”
泽安德一下怔住,随后抿起嘴唇,露出几乎被深深刺痛的表情,把头扭到旁边,没再说话。
在将两人完全隔开的尴尬沉默中,出租车到达了宾馆门口。路上的行人不多,但还是有的。加莱斯特开始后悔自己一怒之下的决定,不过责任感拉着他打开车门。泽安德则是双手插兜,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大门。
“一个单人间。”他掏出身份证,等前台办完手续。泽安德闻言震惊地看他一眼,“不至于吧”几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加莱斯特真的只是想把整件麻烦事尽快解决。
“她好像误以为我们俩是父子或者兄弟了。”泽安德趁他们单独待在电梯里,又像完全忘记之前的不愉快似的,相当好奇地审视了一遍男人,“你多大了?”
“26。”
泽安德摇摇头,“那不太可能是父子,你还不够老。”
加莱斯特维持双手抱臂的姿势,开始不明白泽安德是怎么做下去这行的了,需不需要提前把嘴封住?
电梯门开了,泽安德上前想勾住他右手臂,被加莱斯特一把抓住,强行让这孩子的两只手互相握紧。“听着,你没必要贴到我身上。”他用疲惫不堪的,独属于在休息时间还得被迫工作的社畜声音说。
泽安德乖巧地点点头,“我懂了。”
加莱斯特觉得他一点也没懂。
赶瘟神般把少年塞进浴室,加莱斯特独坐在床边给莱拉发语音。他简明扼要地把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名字和KTV地址报给了她——希望水声没被录进去,接着用第二条语音长篇大论地诉说自己的怨气和难处,并且取消了第二条的发送。
淅淅沥沥的淋浴声停下来,泽安德两只手正系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棉质睡袍的带子,嘴上叼着什么,笑嘻嘻地朝他看过来。
他妈的苹果香型的避孕套。
神呐,不管是海姆还是提尔,放过我吧,我千算万算没想到那是水果味的避孕套。
“你才16岁。”加莱斯特看着泽安德朝自己走过来,努力用认真大人的语气劝解,“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只能和恋人做这种事——这是强奸!”他在少年环上他肩膀的时候突然拔高语调。
“你付钱被强奸?兴趣挺独特的。”
“不是,任何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发生关系都叫强奸!我不想——”
“如果没有插入的话就不算强奸。”
“那叫猥亵,也是犯罪!”加莱斯特极力抗拒地按着泽安德黏在自己裤裆上的手。
“嗯……”少年纤细的手指按了按他已经支棱起来的小兄弟,“现在我觉得,你在欲迎还拒了。”
加莱斯特痛苦地闭上眼,他怎么就堕落到这个地步了。不行,人之所以是人,就因为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他无视了自己小兄弟的需求,坚定地再一次移开对方的手。“即使是我们,被拒绝这么多次也是会难堪的。”泽安德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冷得能结出冰屑。
“我不会找他退钱,你放心。”
“你好像弄错了,我是出卖自己的身体换钱,但这还算工作,”泽安德重重地吐出后半句话,“现在你在施舍我。”
“……把那当做补偿吧,”加莱斯特不做争辩,站起来准备走人,“我猜我把你工作的地方搞没了。你今晚可以先在这住,明天赶紧回家吧。”
“什么,”泽安德迅速反应过来,“你钓鱼执法?”
加莱斯特到了门口,在心里苦涩地笑出来。自己明天要不就这么跟莱拉说吧,说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扫黄行动。
“但是我,我无家可归了。”
这句话成功停住了加莱斯特开门的动作。
那很有可能是谎言,他告诉自己。这些孩子撒起谎来得心应手。
偏偏这时候他又想起泽安德坦诚地说出自己名字时的样子。
他回过头,男孩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有些愣神。“离家出走了吗?如果实在担心,我可以送你回去。”
泽安德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什么,无助的双眼亮起来:“说补偿什么的,反正他们很快都要被抓起来,你别给我钱了,让我借住你家几天吧,我可以负责做家务!”接着那对蓝眼睛转了转,“哦对,前提是你没有女朋友或者老婆之类的,还是说,”他停顿一下,声音里带点轻薄的好奇,“你喜欢男人吗?”
加莱斯特刚刚柔和下来的神情扭曲了,“……我记得刚刚有人说自己不接受施舍。”
“大丈夫能屈能伸,少吃一顿饭和露宿街头可不同。”他理直气壮地反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如果你希望我带你回家,就别再问问题了。”
泽安德立刻坐正身子,摆出好孩子的乖巧微笑。
加莱斯特总觉得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那个啊,还有一件事。”泽安德边说边听话地用酒店的肥皂洗掉脸上过浓的妆。
“又怎么了?”
“我饿了。”
2. 很高兴认识你,晚安
加莱斯特和他刚捡回家的男孩坐在餐桌两侧面面相觑,更准确来说,是他盯着正在朝嘴里塞汉堡的泽安德。
“你说的无家可归,究竟是什么意思?”
泽安德像仓鼠般快速咀嚼了几下,然后勉强咽进去。白色的酱汁沾在嘴边,加莱斯特无奈地递给他纸巾,阻止了他直接用手背抹掉的打算。“就是说,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而我妈现在不知道在哪。”
他艰难地从脑海中搜寻适合的词汇,只是面对如此轻飘飘说出的沉重伤痛,好像没有任何语句合适,“……我为此感到遗憾。”
“不至于,安慰什么的挺没必要。”泽安德两手比了个大大的“×”,“生活在谁那都是个无情无义的婊子,只会残酷地索取,才不管你是不是孩子呢。”
加莱斯特皱起眉头,“小孩子不要说脏话。”
“大人就可以说了吗?”
“不可以,”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大人也不可以,所有人都不可以。”
“哦。”泽安德低下头吃薯条,又小心翼翼用期待的目光看过来,“我会把食品包装袋收拾好扔掉的,所以——我可以看电视吗?”
“放轻松点,你住在这里。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加莱斯特远离客厅后逃似的躲回房间,关上门。他买的是单身公寓,那意味着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我应该现在紧急订购另一张床吗?我应该用枕头和毯子搭一面防护壁垒吗?我……我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才会把他带回来。
等加莱斯特纠结完,垃圾已经被收进黑色垃圾袋扎紧,安稳地呆在门口,泽安德捧着可乐缩在沙发上看海绵宝宝,胳膊和腿分别夹着一个正方形抱枕,宛如一栋移动枕头城堡。加莱斯特提着枕头和被子,看上去反而更像来借宿的。
泽安德扭过头,快喝完的可乐被吸得“咕噜噜”响:“你想一起看吗?”他热情地往右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子。
“不,我就算了。”加莱斯特把拿来的东西堆在沙发角落,“今晚我睡这。”
“可我以为你是自制力很强的人,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为什么就只和我的自制力有关了!”
泽安德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应该已经了解到了,我是很有职业素养的人,没有钱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接着他恍然大悟般地把空可乐杯往右手掌上一扣,“明白了,你在期待我色诱你吗?成功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白嫖住在这了,听上去真有吸引力啊,令人迫不及待想试试。”
这个孩子的脑袋已经彻底坏掉了吧。
加莱斯特试图语重心长地说:“这种思想本身就是错误的,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筹码。”
“可是,”泽安德不解地眯起眼,“如果你没想法,我也没想法,那我们分两个被窝睡觉不就行了吗?我以前也去同学家住过啊。”
加莱斯特抿住下唇,思考着,觉得他说的完全正确,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难道说其实脑子坏掉的是我。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其实还有一件事。”泽安德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转身相当严肃地骑在枕头上说。
“又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加莱斯特·银鬃。”他朝对方伸出手。泽安德轻轻回握住,晃了晃:“我是泽安德·嘉兰诺德,很高兴认识你。”
不过他紧接着挠挠自己的脸,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没有睡衣,实际上衣服也只有身上这一套。”
加莱斯特打量了一下少年穿的圆领白T和过短的牛仔短裤,觉得凑合也能应付两天,于是说:“明天回你住的地方去取?”
“你是警察吗?”泽安德眨巴眨巴眼睛,“就算是,你总不能去涉嫌卖淫的场所里拎一袋衣服出来吧。”
完全无法反驳,但这倒是提醒了加莱斯特一件事情。他既没肯定也没否认泽安德的猜测,只是说:“我明天可能很晚才回来,你会做饭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加莱斯特把家里放食材的地方依次指给他看,又叮嘱了几句,才去洗澡休息。
与此同时,泽安德从不太合身的旧睡衣里随便挑了件,已经睡死在床上了。糟糕的生活和工作环境给他留下的独特礼物就是一沾枕头便能睡着的能力。
说真的,房里灯还开着呢,这也能睡着太强了。加莱斯特帮忙关上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进被窝,把明早6点的闹钟调成了震动。
“晚安。”在阖上双眼前,加莱斯特小声说。
随后他听见泽安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唔,晚安。”
第二天加莱斯特醒的要更早些,可以提前关掉闹铃,泽安德则是还睡得香甜。他因为摸不准对方什么时候会醒,所以只帮忙烤了个吐司,顺手煎了个蛋就去工作了。
虽然他不后悔自己做的事,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真的要被这摊麻烦惹烦了。
由于是他直接和莱拉汇报的,整个调查便由他来监管和负责。他不打算把泽安德扯进来,又对手下目前的办事效率抱持怀疑,自然得亲自与一群老油条交涉,而那是件非常非常耗费时间以及精力的事情。已经快10点了,加莱斯特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他现在好想回家。
法雷尔从笔录室里走出来,倦怠地伸个懒腰。“诶,时间也差不多该收工了吧。”黑色短发的男人敲了敲加莱斯特面前的桌子,露出一个让人心怦怦直跳的笑容,“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加莱斯特下意识直起身。假设是平时,他绝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毕竟对方是法雷尔·褐刃,他暗恋了几个月的新同事,所以——“对不起,我今天不太方便。”他的心在滴血,但是家里还有个不知道会不会把厨房炸了的半精灵,他最好还是别在外面留太久。
“好吧,那下次再约。”法雷尔若有所思地和他告别。
幸好路上没有堵车,加莱斯特踩着11点的钟声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泽安德斜躺在堆起来的枕头和沙发后背中间,一只拖鞋已经掉下来,另一只勉强挂在脚上。他听见开门的动静,半支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回来了。”之后他努力从软绵绵的,即将吞噬他的枕头集群中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开放式厨房里,边揉眼睛边打开冰箱:“我有点饿了,你要不要也吃点?”
加莱斯特点点头,但他怀疑睡眼惺忪的泽安德根本没看到,因为他问完后立刻就从冷冻区拿出一大袋馄饨,慢悠悠地开始煮起来。男人坐在餐桌上,四处看看,与他设想的混乱不同,厨具收拾得很干净整齐,甚至灶台似乎都擦过一遍,地好像也拖过了。他并不是不会做家务的人,只是因为公务繁忙没有时间,而此时此刻在自己家,加莱斯特首次出现了一种什么事都不用做的错愕茫然。
泽安德端过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而后自顾自吃起来。松垮垮的灰色睡衣罩着他,让加莱斯特很奇怪地联想到田螺姑娘。停,到这里就可以了。
无论如何,自从他离开科米尔,独自在深水城生活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家留着灯等他回来。那股陌生的暖融融的感觉直接灌进他心脏,有段时间他尝试说什么,但贫瘠单薄的语言好像都只会削弱这一刻,所以他只是真诚地说:“谢谢。”
“不用谢,都是我应该做的。”泽安德喝了口汤,“你明天几点起?”
“6点。”
泽安德痛苦地闭上眼:“然后现在才下班。你的睡眠时间真的够吗?”
“你应该多睡会。”加莱斯特眼看着对方又打了个哈欠,“我可能还要忙几天,困的话不用等我回来了。”
“无需多言。”泽安德固执地抬手制止了他,“你家有闹钟吗?”
加莱斯特露出了微妙的为难表情:“我一般都用手机闹铃。”
“我没有手机。”
哦对,这是个问题。
“如果我们仔细地寻找的话,或许,有。”
泽安德是一个格外执着,格外有行动力的人,加莱斯特再次确认了这一事实。他像鼹鼠般坚定地在杂物室里挖掘,翻出了许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进去的,但泽安德现在认为有用的物件,从没拆封的中性笔到超市送的布袋子,再到记不清谁送的积灰餐具,都被拿出来整齐摆好,等着明天清洗干净。大概忙活到过了午夜两人才找到一个白色的机械闹钟,时间还是不准的。
泽安德调准指针,郑重地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说:“还可以睡五个小时,我建议你像我一样立刻倒在床上。”
然后他真的在后脑勺碰到枕头的那一秒就彻底昏迷了。加莱斯特边笑边摇头,也躺进被子里,对着旁边人的侧脸说:“晚安。”
“你是真的精神,”泽安德吐了下舌头,转身背对加莱斯特,“不过好吧,晚安。”
3. 海绵宝宝,派大星,章鱼哥
加莱斯特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淘汰掉那个闹钟了:它会发出巨大的噪音。
虽然泽安德手忙脚乱地把它关掉,但一头冬眠的枭熊都能被它吵醒了。加莱斯特还有些困倦地睁开眼,对上已经被吓清醒的少年张大的双目。“没事,早点起挺好的。”
“不用,”泽安德狠狠瞪一眼无辜的白色闹钟,“等我养成生物钟以后,就不需要闹钟了。”接着他转头看向正要坐起身的加莱斯特,伸手用被子盖住他:“你才是应该多睡会,到时间我叫你。”
加莱斯特应下了,但他并不是能很快入睡的人,所以目送泽安德走出去后,他便坐在那考虑该给男孩买哪些教科书。各个学院的招生季快到了,尽管今年大概赶不上进度,但可以先去看看他对什么感兴趣,明年再参加考试。除此之外,肯定也不能老闷在家里,得抽空给他买台手机方便联系。等等,说到买东西,衣服是不是也缺着……
放在床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同时房门也被打开了。泽安德倚着门框问:“甜口咸口?”
完蛋,忘记注意时间了。加莱斯特急匆匆换上衣服,说:“按你的口味来就行。”
“甜口咸口。”他又重复了一遍。
“……咸的。”
泽安德平淡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加莱斯特洗漱完走到客厅的时候,泽安德已经抓着他涂满美乃滋的鸡蛋三明治啃得不亦乐乎,摆在对面位置上的是一盘差不多的三明治。他坐下来咬了一口,里面撒了海盐和黑胡椒,味道就和所有刚煎好的吐司加鸡蛋同样棒。
有点想试试泽安德手上的。
“家里只有速冻食品了。”泽安德突然抬头说,漂亮的蓝眼睛撞得加莱斯特有点晃神。
“嗯?”
“就是说,该买菜了。”
加莱斯特从钱包里拿了张50金放在桌上:“多余的钱可以买点零食。”
“或者买点苹果。”发现男人脸上慌乱的神情,泽安德满意地勾起坏笑,“怎么了,那不是你喜欢的水果吗?”
短时间绕不过去这个坎了是吧。
直到他去上班,泽安德都还一直挂着那个戏弄的微笑,导致他在剩下的工作时间里也常常想起。不过今天主要是整理昨天拿到的资料和填写表格,所以他甚至还能抽出时间把书买了,再和法雷尔以及梅伦一起吃午饭。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些,”法雷尔凑过头,念出最上面那本书的标题,“高中,奥术理论?”
梅伦笑的被啤酒呛住,边咳嗽边说:“不是吧,你现在打算转行当法师了。”
“别想多,是帮我——朋友买的。”
“你朋友?快说说看,谁打算转行了。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信你就有鬼了,三个人里数你嘴巴最大。
法雷尔挑眉注视着他,“是昨天晚上让你‘不太方便’的朋友吗?”
加莱斯特确信这是属于那种不能答错的问题。“不是,当时我真的有事。”
对面的褐色眸子重新聚起笑意。回答正确。
“那今天晚上……”
“对不起,我今天也有事。”加莱斯特勉强笑了一下。为什么,都是晚上。“其实我最近都得早点回去,要不然周末?”
法雷尔和梅伦对视了一下,迟疑地说:“你是,养宠物了吗?”
噗,是会帮忙做家务的那种。“差不多。”
“真没想到,”法雷尔对这个话题提起了极大的兴趣,“是什么?有机会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大概不可以。“他有点怕生,过段时间吧。”说完他喝了口水,注意到梅伦张着嘴,用“兄弟你脑子坏了”的表情盯着他。
仔细回想一下,刚刚法雷尔是不是旁敲侧击暗示想来他家了。
加莱斯特也很绝望啊,他总不能急吼吼地马上改口说可以吧。至少法雷尔看上去没有生气,只是说“那就下次吧。”
懊悔,这就是为什么你到现在都找不到男朋友,加莱斯特。
度过了继续机械劳动的疲惫下午,他比昨天提早回了家。远远看了眼那一幢楼,家里灯还亮着,不知为何放松了许多。
泽安德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听到开门声,他指指保温壶,“帮你热了牛奶。”接着继续看电视里的派大星。
“嗨,海绵宝宝,我们去抓水母吧。”
加莱斯特把那袋书放在地上,去喝牛奶,“你真的买了苹果回来?”
“对不起,今天不行,我要上班。”
“对啊,”泽安德点了一下自己脑袋,“‘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天天熬夜小心猝死。”
“如果你去上班的话,我今天该干点什么?”
“你说得没错,苹果在哪?”加莱斯特顺着泽安德指的方向也拿了一颗。“对了,我给你买了教科书。”
“我不知道,一般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啊?”
泽安德竖起耳朵,不敢置信而困惑地转头,视线在加莱斯特和地上的书袋间往复。男人耸耸肩,很快看见他几乎跳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响着冲过来抱住他。“谢谢,谢谢你——”少年抬头快速看他一眼,然后蹲下身把书一本本拿出来。
“等你回来。”
“我想总得给你找点事做,用一整年来自学的话,说不定明年可以参加学院内部的招生考试。”加莱斯特笑了,一种柔软而强烈的,像早上拥抱住你的羽绒被似的快乐搂住他。
“这意味着我还可以呆一年是吗?”泽安德眼里闪着他过去从没在这少年脸上看见过的光,朝他比出胜利的手势,“我的业务才能果然广受认可。”
加莱斯特帮他理好自己的小书桌——他之前翻出来的中性笔的确派上用场了——还用抹布把所有东西擦干净了。泽安德怀念地用手指在书封上摸来摸去,随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其实有件事我应该要征得你的同意,你会介意有人来这儿做客吗?”
他双眼中的惊喜迅速消散掉,转为了警惕。泽安德撇过脸,托腮沉默了一会:“只要提前告诉我就好了,我会躲起来的。”
泽安德,有没有可能,不高兴了。在发现他今晚并没有回应自己的“晚安”后,加莱斯特望着天花板思考起这件事。
但第二天泽安德还是如常去做了早餐,甚至比之前更丰盛。被擦干净的漂亮瓷盘子里是吐司丁、芦笋、培根和流心水波蛋,加莱斯特有点不安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泽安德用叉子深深戳进一根芦笋里,半透明的汁水流出来,“如果你再不抓紧时间吃完的话,就要迟到了。”
那看来是他想多了,加莱斯特放心下来。
五天普普通通地过去,唯一的变化是泽安德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习上了。随着他对打工人行程的逐渐掌握,每天晚上加莱斯特都能收获新鲜夜宵的投喂,以及偶尔从书房门后探出来的银色脑袋。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加莱斯特挖了一勺滑蛋饭,“你为什么总用鸡蛋做菜?”
泽安德少见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这个问题,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他:“因为便宜。”
“?”
“之前超市打折,”他相当理直气壮,“我大概囤了四盒,按目前的消耗量在变质前是能吃完的。”
你以前究竟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啊?加莱斯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克扣过这方面的花销,“可以不用那么省的。”
泽安德晃晃脑袋,继续低头看书了。介于加莱斯特目前对于食物完全没有选择权,他猜还得再吃半个月的各类鸡蛋。
过了几分钟,泽安德突然问:“你们明天公会日放假吗?”
明天是社畜噩梦周一,并且莱拉是个工作狂,这意味着莱拉手下的人也不配有假期。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加莱斯特姑且先问一句。
“嗯——”泽安德用手抵着下巴,“如果你放假的话,我想尽早解决掉我买的冰淇淋和爆米花。”
加莱斯特花了不到三秒做出决定:“我们放半天假。”
“好,电影之夜!”
泽安德高兴的像刚被允许撕沙发的猫,加莱斯特则花了十分钟试图编出合理的借口跟莱拉请假,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22:37 【加莱斯特】莱拉女士,请问我明天可以请半天假吗?
22:37 【莱拉】 可以。
她果然没睡,甚至秒回,恐怖如斯。
临睡前,泽安德扒着被子边缘,蓝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知道,”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拒绝我的。”
“放心,我明天真的没事。不过公会日大多数商店都会关门,没什么能做的事。”
“待在家里就很好了。”泽安德稍微拉下来一点被子,露出剩下半张脸,看上去谨慎又小心,“你真的会早点回来对吧?” 加莱斯特朝他伸出小指,和泽安德拉了个勾,“当然,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