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尔缇娜14岁的时候,终于有家庭愿意把这个脾气和块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女孩接走了。事情令人惊讶到什么地步呢,甚至在整个孤儿院掀起了轰动。首先,像她这样容貌姣好,四肢健全的孩子,到这么大了还呆在孤儿院,本身就说明她性格有多糟糕恶劣。之前几个收养的家庭熬不足一个月就把她送灾星似的送回来,什么话也不留,干脆地拍屁股走人。这就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被抛弃,没有安全感,脾气变差,导致下次又被抛弃,脾气更差……第二,14岁的确不小了,思维和习惯都已经很难重新培养,对于大部分收养群体来说相当棘手。第三,也是众人讨论的焦点,收养人来头不小,是望星城的高级官员。
这些都与亚尔缇娜无关,她只是冷漠地草草收拾出行李,猜测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回到这。“约翰,玛丽,曼弗雷德,我们下个月再见吧。”她点着写在墙上那些污言秽语中的名字,和朋友进行了告别。这三个人几年前都陆续被接走,说好寄回来的信也不见踪影。亚尔缇娜猛地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那堆破烂都塞进里面。她在孤儿院住了8年,现在需要带走的东西却才填满一个28寸的塑料箱,轮子在地板上大声地滚动,和空荡荡的房间告别。亚尔缇娜闷头朝外走,直到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漆黑的车窗慢慢降下来,露出一张小女孩的脸,挂着灿烂到恶心的笑容。
“你来啦!赶紧上车吧,今天阿姨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她把那节胖乎乎的手臂伸出来,朝亚尔缇娜比划个不停,“你喜不喜欢猪排?还是说你更喜欢蔬菜沙拉?”
自来熟,一看就是被宠坏的小孩。亚尔缇娜斜了她眼,径直提着箱子坐进车后座。倒是她爸爸,对于这般无礼行为没半点反应。哼,刚开始都是这样,但很快矜持的伪装就会掉下来,把什么错都推到她这个“外人”身上。如此想着,她瞪了一眼正回头好奇地观察她的傻白甜小公主。女孩毫不畏惧地对上她冷漠敌意的视线,歪歪头,又笑起来,露出新长的恒牙,“我是玛格丽特,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这种人的存在就是对亚尔缇娜最深的讽刺。一个从小被父母疼爱,被关怀包围的洋娃娃还觉得不满足,到她这儿养宠物似的施舍,博取注意来了?她不屑地笑了一声,“随你便,爱怎么叫怎么叫。”
玛格丽特扬起的嘴角收紧了,她似乎总算确信了自己的存在并不受欢迎,像街边突然被驶过的汽车溅了一身泥水的狗般慢慢退回去。过了好一会,就在亚尔缇娜以为自己总算能收获点清净的时候,她又小心翼翼地发问:“你有什么过敏吗?孤儿院那里的档案记录……内容很少。”
那是当然,孤儿院只负责监督你把恶心的泔水吃下去,否则就威胁你要饿肚子。过敏?这个词唯有在那些会为了孩子名字查遍字典和名著的家庭才能出现了,他们这种没人要的,哪怕因为伙食脸上长满红疙瘩,也最多到医务室开点药了事。于是她朝女孩摇摇头。
“嗯,我告诉阿姨一下。”玛格丽特低下头发消息,没再开口。
这下亚尔缇娜又有点嫌车里闷得慌。她摇下车窗,鸟鸣叫着飞到电线杆上,立刻被车子超过,远远消失在风声里。新长的嫩芽绿植占据楼房交错间的每一丝空白,恐怕连石板路的缝隙间都被杂草活生生挤出了道。几个提夫林小孩抓着滑板,在天桥底下的水泥柱上用喷漆画上自己的标记,五颜六色的青春太过潮湿澎湃,从既定的形状中挣出来,流下几条垂直的水痕。亚尔缇娜的手肘搭在车窗边,享受春风胡乱肆意地拂过脸颊,感觉到每一寸绒毛都因为未去干净的寒意而立起,然后朝被甩在后面的一切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作别。
度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安静的自我狂欢后,汽车缓慢抵达了目的地,一栋市中心的大房子。好吧,这可有点意思了。玛格丽特先跑去开了指纹锁,亚尔缇娜则拉着自己的廉价行李箱,睁大眼环视了一圈四周。
“你爸爸,”她注意到渐渐驶远的轿车,迟疑地问,“不一起吃饭吗?”
玛格丽特眨眨眼睛,“我爸爸?怎么突然说起他?”
“就刚刚那个开车的,他不是——”
女孩很快摆摆手,“那只是我们家司机,爸爸他太忙了,没时间花在这上面,”她一边推开门,一边招呼亚尔缇娜,“但今晚他还是会回来吃饭的。所以别担心,你们很快就会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