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甚至在泽安德进门之前就结束了。神流和加莱斯特身上都有些明显的烧伤,加莱斯特的要更严重些,创面已经焦黑干硬。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半兽人和一摊被打烂的巨型大脑,泽安德从背包上解下麻绳扔给神流,“把他绑起来。”“好嘞。”神流麻利地接住,蹲下身给半兽人捆得严严实实。他注意到加莱斯特刻意侧过身,想把受伤的手臂藏起来。其实没必要,泽安德边想边走向吓得快哭出来的佛伦,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不会多管加莱斯特的事情,只要对方也不过问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莫名感到心底一阵烦躁。
“瓦罗居然真的派人来救我了!”被解绑的佛伦脸被揍得肿胀淤血,丝毫看不出所谓的英俊,金红色的头发里都夹着几根稻草,浑身脏兮兮,却激动地爬起来,整个人抱住泽安德,喜极而泣。“额,”他用手指把这个男人的脸推开,“可以不要抱着我吗?”
“啊,当然当然。”佛伦抹了把脸上的灰,焦急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我得把这儿全部搜查一遍,你就等着好了,反正不会抛下你的。”
“我想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再继续探索吧。”神流不认可地挑起眉,而泽安德甚至没有停下走向其他房间的步伐,“至少我的状态还挺好的。”
之后的几个房间除了那根似乎是作为传送阵一部分的石柱和逃生通道外,都没什么收获。纳文倒是对捕获的那只地精很感兴趣,像放风筝一样遛着他。唯一的小插曲是撞见了灰矮人,那灰白色的肌肉猛地如气球般鼓胀起来,暴涨到门快塞不下为止,同样被魔法放大的战锤从上方狠狠砸下来,两指粗的尖钉带着厉风锤进加莱斯特的身体,他的腹部多了四个大血孔,粘稠炽热的鲜血沾湿了盔甲下的衣物。他身体一晃,好像下一秒就支持不住要倒下去,但他还是举起剑朝灰矮人砍去。一剑划空砸在墙上,留下道深深的痕迹,第二剑终于刺进敌人的小臂,拔出时血珠飞成半圆弧溅了一圈。泽安德赶紧举起盾牌,接上虔诚的祷言,哀痛的铃声在空中鸣响着,灰矮人越发痛苦地捂着伤口,七窍流血倒了下来。泽安德拉着加莱斯特绕过死状凄惨的尸体,斩钉截铁地说:“我想接下来该我们保护你了。”
“我没事。”加莱斯特虚弱地靠在墙边。犟得要命。
泽安德压根没管他,径直搜刮起附近的房间,“我没那么脆弱,但你说要保护我的时候好像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啊。”
加莱斯特眼睛紧盯着泽安德,张开嘴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垂下头。泽安德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人,但他今天很烦躁,所以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我怕你不喜欢我说太多。”
泽安德严厉地凝视了一会加莱斯特,然后转身打开了里面散发恶臭气味的门,“行,等会你单独告诉我。”
阿帕忒的亡者丧钟直接把灰泥怪真正意义上打烂了。泽安德看了看他闪耀的渥金圣徽,有些怀疑自我。现在所有人身上都粘着烂乎乎臭烘烘的黏液,纳文的刺剑还被酸液腐蚀了,脆的就和他死过又拼起来的本人一样。他们回头从泽安德发现的密道爬了出去,与之相连的是一家半身人的酒窖。神流和纳文各自用水袋舀了一袋,还给可怜无力的地精灌了一口。那群半身人都挺傻的,对于突然从底下出现的一行人的解释非常轻易地就相信了,甚至还被泽安德要到了两桶酒作为“下水道维修费”。
回哈欠门酒馆的路上,佛伦看了看周围刻意避开他们的人群和那些嫌恶的眼神,踌躇着边扒拉油腻的头发边提议:“我们的气味实在是有些令人不能忍受了,正好我知道深水城里的几家好浴场,先去洗个澡也不耽误时间。”
“我同意,”神流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搂住佛伦的肩,“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于是他们顺路去了码头区的一家便宜澡堂,泽安德完全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双手抱臂站在门口,还抓着被捆住的两个人的绳子,像是大冬天不情不愿被赶出来遛狗的人。加莱斯特见状也停住脚步,立在泽安德身边。神流把长袍一脱,光着上半身抛给半精灵,“帮我拿下呗!”
“雇我做衣架是要付钱的。”泽安德冷冰冰回了句。
神流笑一下,潇洒地用拇指弹了枚金币过去,“好说嘛。”然后转身进了澡堂。
泽安德把金币小心收好,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加莱斯特,“所以,你之前想说什么。”
“额,我是想说,你比我想的要——有实力。”话音刚落,他就抿起嘴,“我不是说,你知道我不擅长说话。”
“我知道你没在说我弱,”虽然这样讲,泽安德仍从袍子上抹了把快凝固的烂泥,拍到加莱斯特脸上,“但作为不信任我的代价,就拿这个当惩罚吧。”
“那这个惩罚还真是轻。”加莱斯特露出少有的笑容,然后看向那两个俘虏,“把他们交给我处理吧,我会把他们带给城市守卫的。”
“哦,好。”泽安德想也没想就把绳子递给了加莱斯特,对方向他摆摆手,离开了。
深水城现在已经是秋天,码头区呼啸的海风夹杂着腥味,鸟粪味和被泡烂的木头的霉味。他把神流的长袍披在身上,看着水手们卸下最后几批箱子,不时坐在陈旧的木箱上,用已经吸饱汗水的冷头巾擦擦脸。远处的太阳快被海平面吞噬,最后的那点橘红被周围的深蓝映衬得更加明艳。街上的人流少了,店里和屋里却逐渐热闹起来。从打开的窗子里流出暖黄的灯光和热菜的香味,有吟游诗人拨弄琴弦的乐曲声和泛着醉意的呢喃叫闹,有女人朝街上喊,叫自己家男人和孩子快点回家吃饭。泽安德孤单地站在街灯旁,不灭明焰没有温度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夜越发冷起来了。
“我等了很久。”泽安德几乎是幽怨地盯着洗完澡神清气爽的神流,把长袍甩给他,“我希望能尽快回到哈欠门酒馆。”之后就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直到接近目的地才稍微放缓了脚步。
瓦罗刚见到他们就急匆匆穿过热闹拥挤的酒桌,一把抱住佛伦。等两个人叙旧完,泽安德不耐烦地在地板上蹭掉鞋底已经硬了的污垢:“钱。”
“这个嘛……”瓦罗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目光,“我可能没有那么多钱,但我能给你们一张房契!在北部区的好房子!”
泽安德闻言粗略检查了下,程序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于是商量好明天去看房子。瓦罗好像了却了心腹大患,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喝酒,不过纳文似乎对那位肌肉发达的女半兽人更感兴趣,撸起袖子准备和她摔跤。剩下三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瓦罗招呼说“给我的朋友们上最好的酒!”很快三杯上部深红下部蜜棕的渐变色酒水被呈上来,杯口还很吓人地燃着火焰。神流二话不说,直接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下肚,泽安德和阿帕忒也有样学样,只是他们低估了老酒鬼和他们之间的差距。阿帕忒整个人软下来,趴在桌上不动弹了。一股火焰烧灼着泽安德的喉咙,然后逐渐攀升到整个脸部和全身。脑浆好像一点点被融化,从耳朵漏出去,他的思考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纯凭本能。于是他在呆滞后,根本没意识到神流离开了,突然举手用沙哑的声音又要了一杯,“记在瓦罗账上!”
泽安德机械地把酒杯举起来,喝掉,举起来,喝掉,因为只有咽下这杯东西才能稍微压制喉头的干痒。所有影像扭曲变形,成为沸腾的脑浆锅中被搅拌的混沌和冒出的泡泡,而在那堆刺眼的发白光晕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泽安德摇晃着站起来,头昏昏沉沉,椅子被撞开,在地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响声。
他从背后抱住那个男人,把头埋在他的辫子和脖颈间。这大概是梦,因为他好像还看见了达维尔·星歌,而且对方没有立刻准备拔出武器把他宰了,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收紧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他可以奢求的再久一点吗?泽安德还以为再见面的话,自己绝对会恨他,但今天太冷了,他又脏又累,想留住这点属于自己的火,而无论再巨大的伤悲都已成灰。
纳文无奈地把泽安德和倒在桌子底下的阿帕忒扛回屋,给还愣愣地睁着失焦的眼睛的泽安德洗了澡,又把两人的衣服都扒下来洗了。等忙完这一切,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坏心眼地笑着把裸着的两人扔进同一个被子,然后准备下楼去找神流。一个不认识的名字突然被泽安德念出来,很快消散在寂静中,“法杜因……”
纳文回头看,半精灵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了,这才放心地走下楼梯。
那天半夜的时候,泽安德隐约感觉到有人进来替他掖了被子。那双手碰了下他的额头,又像怕弄坏什么东西一样收回去,余留下的叹息也和那天酒后发生的所有事一样,被当做了荒唐的梦境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