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族类。”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其心必异——”

“玛格丽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那位有着高耸颧骨的女老师用教棍指了指黑板上的这句话，严厉的眼神紧盯着坐在书桌后的小女孩。女孩红扑扑的脸几乎要被两侧堆起的书完全遮住，她抓着的羽毛笔转了几圈，然后说：“不是我们同族的人……想法一定不一样？”

教棍猛地打在书桌上，吓得她浑身一震，“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们必定不与我们同一条心。把这句话抄上去。”

“好的老师。”那颗黑色脑袋瓜低下来，一时之间房里只剩下羽毛笔沙沙的书写声。

女教师双手抱臂看着，突然叹口气，“玛格丽特，你最近都没认真听。不喜欢历史课吗？”

“不是的老师。我只是觉得，”她扭捏地搓搓手，“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师挑起眉毛。

“嗯——人类和精灵为什么非要打架？”玛格丽特纠结着问出这个问题。

老师的声音突然冷硬起来，“我教你的都忘了？黑星之战后琥珀王庭做了什么决定。”

“他们，他们把无家可归的人类全都驱逐了。”

“不仅是他们，”老师的手拍在羊皮纸上，高大的身形把玛格丽特笼罩在阴影之下，“矮人和其他种族，全都放弃了人类。更不要忘了阿玛瑞利亚，人类苦痛历史的开端。”

“可是那是因为人类帝国先互相残杀。” 老师沉默了一会，正当玛格丽特闭眼伸出手，等着被责打时，她突然缓和了语气，“人类神创造出了人类，她就像是我们的父母，当孩子犯错的时候，父母怎么能直接就撒手不管呢。更何况，她不仅自己放弃我们，还怂恿艾尔罗娜不再赐予人类魔法。”她慢慢抚上玛格丽特的柔顺黑发，“只有人类自己能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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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闷闷不乐地抱着笔记本走在长廊里，想着老师的话。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平相处呢？偏见和仇恨，是这么值得铭记的东西吗？她看着花园里盛开的黄色鲜花，远处树上停着的不时叫几声的小鸟和温暖又不刺眼的阳光，风舒服地吹着她，多好啊。她想和亚尔缇娜一起躺在草地上野餐——

“嘿！哈！我打败你啦！”刺耳的笑闹打破了宁静，玛格丽特皱起眉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庭院正中的那块空旷露天大厅上有几个男孩在玩着比武。父亲和几位其他贵族站在旁边聊着天，偶尔为自己孩子喝彩。她的嘴角也不由扬了起来，踏着皮鞋跑过去。

“父亲！父亲！”她蹦蹦跳跳地挥着手，然后看到父亲抿起嘴，带着不满地注视着她。玛格丽特也意识到自己在众人面前有些失礼了，连忙抓起裙子行了个屈膝礼，“父亲。”

“唉，孩子嘛，难免的，我家托马索也是。”父亲左边带着黑礼帽的男人笑意盈盈地说。那几个男孩中个子最高最壮的那个卷毛自信地回头，朝他们举起手。玛格丽特也有点想加入他们，于是她试探地朝父亲指了指屋里，注意到他微微点头才兴奋地冲进里面，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拿起架子上的木剑。

“犬女也修习过剑术，看来是想和朋友们比试比试呢。”父亲笑笑，和好奇的同伴解释。

“那她插花绘画的课没落下吧？”

“唉哟，赤潮家的这位小姐可不用学那些课，毕竟是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呢。”那位贵族女人用扇子掩住脸，嘲笑起来。

玛格丽特刚一出来就听见这句，她困惑地瞄了眼父亲紧绷的下巴，提着剑扎进男生堆了。雷纳多的剑术课比正常这个年纪的贵族男孩接受的课程要严格得多，她的基本功和这几个三脚猫比起来明显更扎实，即使穿着不适宜比武的裙装也不落下风，他们只能靠力气勉强撑着，刚刚还笑得开心的几位明显脸色不好看了。

“你挺厉害的嘛。”托马索大摇大摆走过来，“我很少见到会用剑的女孩。”

“我还会弓和骑术！”玛格丽特高兴地补充道。

“想不想打一场？”托马索也朝她笑起来，脸上有可爱的小雀斑。

“当然！”她迅速摆好架势，勉强接住一击。

这男孩的攻击势大力沉，玛格丽特心想，她的手都快麻了，得尽量躲开才行，所以她不管裙子会不会蹭到地上的灰尘，迅捷地翻滚到托马索的右后方，连续击打了几次对方的后背。他似乎没怎么输过，眼下有些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回身猛砍过去，玛格丽特直接被打倒在地上。

“果然还是女孩子，和托马索比落于下风也不意外呢。”

“已经不错啦，难道你真觉得她有机会？”

“接下来就该喊暂停了吧，让托马索把她扶起来，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还是娇气，刚刚我的乔埃尔可挨了不止一下。”

不过这些玛格丽特都没听到，她只是不想输。所以她打掉托马索伸过来的手，起身把鞋子蹬掉，又扒了扒裙子，“这些东西太碍事了。”她重新架好剑，“别担心我，但你最好尽全力！”

脱掉鞋子以后她可以更灵活地闪躲，再又一次绕后攻击后，她自知力气不够，拖久战只会不利，便狠踹了下托马索的膝盖，木剑精准地抵在他脖子后面。 “是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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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狼狈地提着鞋子跟在父亲身后进屋，现在她浑身脏兮兮，原本干净熨过的红裙子上全是灰和印子，父亲倒是意外没生气，他少见地夸了她：“你今天打得很好。”

玛格丽特快乐地点点头，她喜欢和人比试的原因之一就是父亲常会因此自豪。她抬头望着父亲，希望他再多说几句。“如果你是个男孩就好了……”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看那身束缚的裙装，又看看父亲。他看上去好熟悉，和老师一样，都带着那么不满而烦躁的神情，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还不够像男孩子吗？”玛格丽特停在那，用手背蹭了蹭头发。是因为她还留着长头发，还是因为她穿裙子？她可以都改掉，反正她本来也没那么喜欢，也觉得不方便。她可以为了讨老师喜欢而去相信一些观点，也可以为了变成父亲眼中合格的继承人剪短头发，从此不再碰任何有女性特征的东西。但玛格丽特害怕，在做了所有这些之后，她仍然得不到接受。

“只有人类自己能拯救自己。”

“你其实是阿斯莫。”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