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秘密,连亚尔缇娜都没有。
她暗恋过雷纳多·比安卡,她的剑术老师。
当然,现在她已经不了,但是那时她还不大,可能因为微妙的恋父情结和对肯定的渴望,再说雷纳多确实,咳咳,很有魅力,对她也不错,总之做过好多回忆起来就会脸红的蠢事,肯定也曾经让他很为难。在其中最出格的一次,她邀请雷纳多去约会了。
十三岁时幼稚的玛格丽特焦躁而害羞地坐在亚尔缇娜对面,惴惴不安地问:“我看上去怎么样?”另一个女孩上下打量了几遍那件自从买了之后就没拿出来过的纯白泡泡袖蛋糕裙和胸前扎着的大大的蝴蝶结,在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非常适合你,小姐,但是您今天是有什么舞会要参加吗?我好像没在行程上看到。”
“不是,”玛格丽特说着,突然咯咯傻笑起来,完美错过了亚尔缇娜一瞬间的失态,“今天雷纳多有空陪我去逛集市。”
家贼难防,亚尔缇娜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她偷偷挡下了那些蠢男孩的情书,却没料到会是玛格丽特主动邀请。
“……然后他就答应我啦!”玛格丽特用手指卷着头发,注意到女仆心不在焉,在她面前挥挥手,“亚尔缇娜,你还在听吗?”
“啊,当然小姐。”她突然托腮紧盯住对方明亮的黑眼睛,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小姐不会喜欢上雷纳多大人了吧?”
“停停停停停,”亚尔缇娜的喜欢刚说出口,玛格丽特就捂住脸大叫起来,她小心地张开指缝,从后面瞟了眼周围,然后小声说:“我就是很高兴他陪我逛街。”
“我也可以陪你啊。”亚尔缇娜嘟起嘴,委屈地说。
“你们两个不一样啦——”她慢慢把手放下来,交叉着垂在桌面上,“亚尔缇娜一直都会陪着我的,但是雷纳多时不时就出远门,很久没消息,这是好不容易的机会。”
“你们在聊我吗?”雷纳多身着平时的盔甲走过来,很快意识到亚尔缇娜用充满敌意甚至可以说杀气的眼神瞪着他,他困惑地朝女孩笑一下,只收获了更锋利的眼刀。“因为已经到9点半了,但你不在门口,所以我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就来看看。”
“什么!真的,已经9点半了!”玛格丽特飞速掏出怀表看了眼,痛苦地皱起脸,“对不起,我聊得忘记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没关系,反正是陪你挑东西。”他托着下巴瞧着玛格丽特今天穿的裙子,“我以为你会穿便服。”
“是……因为接下来还有个下午茶聚餐。”
“那看来我们得早点回来了。”
“是的!”“不用!”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亚尔缇娜和玛格丽特对视了一眼,最后又一起改口“不用!”“是的!”
“哈哈哈哈哈哈,”雷纳多温和地笑起来,“没关系,你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吧。顺便说一句,裙子很漂亮。”
玛格丽特无言地红了脸,亚尔缇娜握住了藏在衣服里的刀。
两人并肩前行在嘈杂的市场上,玛格丽特微低着头,用余光瞅着雷纳多的手。假如,假如路上突然有飞奔着冲过来的马车之类的,他会不会很绅士地一把拉过自己抱在怀里——
“玛格丽特,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雷纳多随意地低头一瞥,打断了玛格丽特的幻想。她茫然地环视一圈,这附近不是些廉价饰品小铺就是街边小吃,但是她又不想让雷纳多察觉到她只是想两个人单独走走,所以支支吾吾,随手指向街边卖的苹果派。他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玛格丽特打断了,“我去付钱!”她急匆匆拉着裙子避过污水坑,跑到小贩面前,从腰包里拿出1枚金币拍到桌上。“请给我一块苹果派!”看着小贩谄媚又带着惊吓的脸,玛格丽特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她两手交握在腹部,回头瞄雷纳多的反应。他一直看着这边,很快笑着朝玛格丽特挥挥手。救命啊他一直在看——她立马转过头,焦虑地等店主把一整块苹果派装进大袋子里。“不用找零了。”她一把提起那比头还大的派,坚定而机械地走回去。
“我真的很想吃苹果派。”玛格丽特试图解释。
雷纳多仍然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个在喷泉附近的长椅坐着,玛格丽特和他离得很近。她故作镇定地把派拿出来,放到纸巾上,然后发现她没让老板切好派。我真的好傻,她默默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雷纳多用手帕擦了擦小刀,“我们可以用这个。”
“没关系的。”玛格丽特盯着苹果派里逐渐飘起的热气和流出来的焦糖,情不自禁咽下口水。她也不管手有没有洗过了,抓起一块黏糊糊的就往嘴里送。
“好烫。”玛格丽特快速朝派吹了几口气,然后又咬上去。酥脆的饼皮下面是软糯可口的苹果块和酸甜浓稠的糖汁,她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吃过甜食了,更别提是在公共场合毫无形象地用手抓着吃。再把又一块塞进嘴里后,她无所顾忌地开始舔掉手上沾着的饼渣和汁水,和旁边慢条斯理的雷纳多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得把这东西带回去,给亚尔缇娜和妈妈也尝尝。”
“当然。不过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喜欢苹果派,还以为赤潮家的厨房会把你的口味养叼一点。”
“哦别提了,他们从来不放这么多糖。”玛格丽特恋恋不舍地最后嗦了一下手指,哀伤地看着派,“他们凉了就没这么好吃了。”
然后她拍拍手,起身走到喷泉前,几只鸽子不怕人地呆在那。可能是因为周围没有人,可能是因为和雷纳多在一起格外放松,也可能是因为刚吃了甜食心情好,她突然想分享一些秘密。而且这种愿望越鼓越大,直到她再不倾吐出来就要被撑爆了。“我以前曾经做过非常奇怪的,变成鸽子的梦。我梦见我会飞了,但是被关在笼子里,我也不觉得难过。可有一天,那个笼子突然掉下来了,”玛格丽特抬起头,几乎有种要摔倒在地的眩晕感,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浅蓝色的天空,“我摔得很疼,被困在地上,原本的饲主也没来管我。从出生就没用过的那对翅膀,孱弱无力,根本飞不起来,所以我只能在地板上挣扎。扭动着扭动着,我好像突然知道怎么飞了。”
之后她突然沉默,还固执地望着天。
“那个梦的结局呢?”雷纳多提着袋子走到她身后,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
“我不知道,梦就在那里断了,但我真的有马上就要翱翔的感觉。”玛格丽特回过头,问雷纳多,“我以后有机会和你一起旅行吗?”
他挠了挠头,认真思索着:“不确定,但是,你一定能碰到和你一起冒险的伙伴,他们肯定比我这个老头子好得多。”
“说什么呢,”玛格丽特别过脸,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抓住雷纳多粗糙而布有剑茧的手,“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剑术老师。”不知是说给谁听,她又掷地有声地重复了一遍,“对,最好的,剑术老师。”
雷纳多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轻轻回握住那只柔软白净的手,“嗯,谢谢你。”
之后他们简单逛了逛铁匠铺,对那些盔甲和武器评头论足,就像每一对关系良好的师生或是兄妹。玛格丽特给自己的配剑挑了一个新剑鞘,又买了一块磨刀石和一条项链。她想了想,把磨刀石放在雷纳多手上,“临别礼物,你马上不是又要去远行了嘛。祝你宝剑常锋利,战果自累累。”
“你知道我尽量不……”
“我知道,但是这不代表别人不会找你麻烦,爱护武器是任何习武之人应有的品德。”玛格丽特摇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背出这句话。
“真拿你没办法。那项链呢?”
“本来是想也送你的,就当做护身符。”她把项链收到另买的木质小盒子里,揣进腰包,“但是啊,一个人拿两个礼物就太不公平了,所以这个我要给亚尔缇娜。”
“还有就是,”玛格丽特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谢谢你陪我胡闹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