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无星 Look for a star

1. Outside Of Paradise

西边出现了一缕阳光,拂晓,猎人们最爱的时间段。穆克从临时避难屋里粘着巨蚁黏液的床上按时醒来,准确踢中了窝在沙发上的埃希纳朝外的屁股。幸好他提前将那把组装的破烂狙击步枪收到门边了,不然这个吱哇乱叫的卓尔肯定会把他脑袋轰到屋顶上。“挪挪你的懒屁股,该出发了。”

埃希纳如被触发的捕兽夹般猛地弹跳起来,手在空中溺水似的胡抓乱捞,意识到枪不在手边后恼怒地瞪着穆克,看上去想啐他一脸唾沫,最后妥协了,吐在沙发边上。“可以有点礼貌吗?我知道大战之后绅士礼仪的价值就被严重低估了,但你的嘴居然能恶毒得比你的刀更锋利,真让人为你感到羞愧。”

“如果你的绅士礼仪指的是,嫖娼遭遇仙人跳后因为害怕伤到那三个柔弱的大汉,乖乖让自己被扒光绑在柱子上等死的话,”穆克扣好全是缝补痕迹的老旧牛仔外套,斜睨了他一眼,毫不迟疑地发出嗤笑,“那我还是免了吧。”

为了避免承受更多无情的羞辱,埃希纳拿起了他的DKS-501,心疼地摸了摸机匣上永远擦不干净的发黑污渍和工程警告条纹,“我不明白,咱们俩晚上又不是看不见东西,为什么非要大早上跑去打猎。”

“可能因为某个弱逼喜欢扛着他的狙击枪缩在后面,一旦在黑夜中发出枪响暴露位置就完了。”穆克说着打开哔哔小子,再次确认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惠特克农庄,距离尼普顿还有好长一段路。“我们只能先往东南方向走,并且得做好很久都碰不上正经城镇的打算。”

“我懂你的意思,简单翻译下,准备好未来一个月都吃蚁肉吧!”埃希纳抱怨着上完弹,锤了锤由于在坚硬狭窄的沙发上睡过一晚而酸痛的腰,看穆克拆掉昨晚做的警报陷阱。摇摇欲坠的门外是脏兮兮裹着干燥黄沙的风,带来遥远却清晰存在的爆炸与枪炮声响。他们结伴前行在荒芜的莫哈维废土上,小屋的轮廓渐渐模糊,直至融入石块中。软磨硬泡地让穆克放电台音乐未果后,埃希纳无聊地用拇指拨弄枪械背带,但为防止他的宝贝不小心走火,打中他的脚掌或者穆克的屁股,他只能尝试换种方式摆脱困倦。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突然想离开赌城去尼普顿了?那个小镇在这片也算实打实的顶级烂人坑,除赌鬼、小偷和妓女之外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得了绝症。”

“呃,恭喜你?”埃希纳也语气平静地说。在这个充斥着试图吃掉你的巨型野生动物,疯癫暴力狂和时不时冒出来的辐射水坑的操蛋世界里,绝症杀死你的概率和一把餐刀其实差不多大,以至于它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很罕见吗?往好处想,白大褂们说不定会拿你的名字来命名这种疾病。”

穆克干瘪地笑了两下,很明显并没觉得被这样记住是个荣耀。“你庆祝得太早了,我在寻找治病的方法呢。”

“你认真的,在尼普顿?我又错过末世新潮流了,这是某种找个好地方放纵完然后自杀的新型说法吗?诚心建议你去找天启追随者瞧瞧脑袋。”

“不,”穆克斩钉截铁地说,听上去有五分沉着,三分自信和两分狂热,“我很确定那里有唯一通往解药的道路。”

这人果然病得不轻,埃希纳心想,但他同时也知道不能和一个潜在偏执狂争论太多,所以他只是皱了皱鼻子以表厌烦,很快便开始愉快地盘算,等到尼普顿该点几个妓女。

再说,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穆克并非正常人,然而他依旧没走。

那是两三年前,埃希纳靠当小白脸跟着富婆,从新维加斯西区混进了自由经济区。实际上就是赌城大道,自由的只有哗哗朝赌场流的钱,而被榨干裤腰带的废物有两个下场:幸运点的被一脚踹出去,摔个狗啃泥,拍拍满身的灰尘和空空如也的口袋,迷惑地向不熟悉的贫乏天空质问现实的可靠性,然后怀着重新回归的梦想奔走;不幸的可就惨了。再没用的人都能被吸血鬼们从每个毛孔里硬挤出利用价值,最后剩下未被掩埋的尸骨,化作这片土地上短暂浅淡的刻痕标记,或是连空洞皮囊也被白手套协会拆吃入腹。不过当时的埃希纳未曾了解所有,还没那么破罐破摔,于他而言,这片让日月黯然失色的闪烁霓虹灯荟萃成的区域,是他所见荒野中唯一的耀眼玫瑰,是战后残留的废品堆里最接近幻想生活的一片倒影。所以他尚能满心欢喜地来到上好佳赌场,夸赞水泥外壳建筑上的荧光顶棚“像少女火红的裙摆”。

埃希纳一进去,洋溢悦动的音乐就笼罩住他,让四肢下意识随着管乐的节奏拉伸扭转,直想转圈跳舞,把自己打成一个结。富婆巴嘎塔雅·壬锡纳夫人贴上他的长耳朵,用怀旧的语气说:“这首是1960年的老歌了,据说以前迪安常在这演出。嗯,真遗憾,放的是西城男孩的版本。”

他才不知道啥西城男孩东城男孩的,此刻他就在世界的中心,有着金色八角形墙饰,嵌在波浪纹镀金边框中的黑白相片与精心养护修剪的绿植盆栽的天堂一角,起伏交错的镂空白云样式大灯罩住几乎整个厅堂,与二楼探出的栏杆优雅简约的弧线交相呼应,而且歌里悠扬的男声唱得他心飘飘荡荡的高兴,像被吹涨起的气球,这就足够了。

“If 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 my life is gonna be beautiful
I've sunshine enough to spread
It's just like the fella said
Tell me quick ain't love a kick in the head”

他踏着赌博机的叮当声和倒霉赌鬼的抱怨来到大大的弧形柜台前,右臂搭在台面上,对那个眉毛浅到看不见的男人自认迷人地笑了笑。冷漠的柜哥没有被笑容折服:“换筹码的地方在二楼左手边。”

埃希纳有点尴尬,但只要不表现出来就没人知道,所以他镇定地点点头,“谢了兄弟。”

 “拿两杯喝的来吧,” 壬锡纳夫人大概看不下去了,捏住他的手,“我去找出纳员。”

温柔的老女士,努力保全年轻卓尔的体面。埃希纳走过剥落墙纸后的水泥壁和修补木板,走过黄白大理石瓷砖和皱缩的红地毯,走过正玩21点和轮盘的绿桌,左拐进餐厅。他在那意外撞见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撬开锁,拿走了五瓶石英型核子可乐。男人穿着红黑色的整洁西装,女人则穿着同色调的高腰开叉连衣裙,一朵丝绸绑带红花系在她裸露的左腿上——他们是穆克和爱蒙,但埃希纳还不知道。彼时埃希纳只有一个念头:瞧,这就是少女火红的裙摆,比什么狗屁荧光顶棚好看多了。

面面相觑的三人中最先行动的也是她,有着深棕色蓬松短发和鲜艳嘴唇的偷心贼,迅速从怀里的可乐中挑了一瓶递给埃希纳,随后眨眨眼走出去,“别告诉其他人哦。”

不会的,哦我绝不会这么干。他攥着冰凉的玻璃瓶,却觉得手心发汗,目光追着那一袭红裙,乃至忽略了男性离开前威胁的目光,直到听见远处厨师长骂骂咧咧地靠近,才快步小跑躲到后院。那里有个游泳池——老天爷,超多干净的水,甚至不是拿来喝的——和高大挺拔的棕榈树,上面缠着的白色小灯就在埃希纳头顶闪。他盯着青白翡翠色泽的饮料,手指默默移到瓶口附近,水珠刚被女人抹去的位置,湿漉潮气沾在指尖。

这样愣了会后,他叹口气。冷静点埃希纳,得回去找壬锡纳夫人,否则她该等急了。他悄悄推开另一边的门,围着半个赌场绕了圈,才总算寻到那头金色披肩卷发。埃希纳费劲地背手挤过人群,尽职尽责地陪她打牌。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兴头上,既没问他“怎么花这么久?”也没问他“东西呢?”,只叫他整理好旁边高高摞起的筹码塔。

“不必了夫人,”方才的男人不知是和谁换了座位,单手撑住桌板,摆出目空一切的气势,“我这局全压。”

傲慢的讨厌鬼,埃希纳想。但既然他在这,就意味着——

果不其然,他眼尖地望见红裙少女从二楼露台向下看,游离的视线隔着无数熙攘庸人撞向他,然后笑着,遥遥朝他挥手。

“She's telling me we'll be wed
She's picked out a king size bed
I couldn't feel any better or I'd be sick”

他好像被一朵盛放玫瑰的根茎猛然刺穿了,那笑容刻在他梦里,长在他心上。埃希纳死缠烂打地要到了姓名和住址,那些烂俗杂志中的语句就此有了用武之地。他一天天地写,越练越熟,从开头的生搬硬套到后来自说自话的唠家常,借三十一封信硬是敲开了那间屋门和少女的心扉。尽管他和穆克的关系始终不算友善,但有爱蒙从中调节,拌嘴倒也拌得有滋有味。

可惜他的玫瑰没挨过来年冬天。

在爱蒙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的时间里,穆克和他眼睁睁看着弥足珍贵的温暖从她眼中熄灭。埃希纳花了四个月才追到他的女孩,死神用一半的时间让她凋零了。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他彻底意识到了。

废土里的时间以日分割,那段将近两年的时光简直像上辈子。真正触到伤疤前,埃希纳总以为自己快忘了,现在看来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凝视穆克前进的背影,问道:“……和爱蒙的情况一样?”

2. Swimming in a mirror

穆克停下脚步,没作回答,而是抽出加装了带刺指虎形护手的战斗刀。 “一群肿头蛾,今天不愁吃不上饭了。”他低声说,曲腿俯下身子,无声地挪向围着死尸盘旋的午餐肉。埃希纳当他默认了,未再纠结,迅速举枪抗在右肩,射穿了巨大苍蝇的髭角,掉下的肥厚身躯软在炸开的复眼碎片旁。在虫群蜂拥接近卓尔身边前,穆克的刀刃割进绿褐色硬壳的间隙,切掉了它尾部的尖刺,然后直接快速抽出,迅捷地跳起,狠辣地刺进旁边那只的腹板,橙红色的鲜血和卵随着刀的再次拔出,从切口不住流出来。另一边埃希纳也重新上好膛,瞄准最近的飞蝇扣动扳机,子弹深深嵌进它灰绿色的颊。还剩两只。他边后退边抬栓,原本收紧腹部即将朝他射刺的肿头蛾被穆克挥刀拉向地面,于是他赶紧“咔咔”两下,拉推复位完,举枪击落了最后一只。

“这么久没见,默契如初啊。”

“如果不是你那枪的有效射程问题,我们也无需培养这种默契了。”穆克剔出了尸体上大头针似的尾刺,连带着后面细长蜡黄的不明软质丢到一边。埃希纳注视着他用剥龙虾的手法掰开壳,掏出腐烂南瓜纹样的肿头蛾肉,说:“至少我没射中你,而你现在正计划用虫肉毒杀我。”

穆克头也没抬地把几块吸饱辐射的变异肉块放进背包,“真矫情,讲的跟你没吃过一样。”

“我很久很久,准确来说昨天遇到你之前,都没碰过这种恶心食物了。”虽说如此,埃希纳还是嫌恶地接过了。“我要去检查下那具尸体。不开玩笑,它上面的肉看起来甚至更新鲜。”

他话音未落,遗骸的手动了一下,接着伴随急促的呼吸睁开了眼皮,双掌撑地爬了起来。

“这就有点新鲜过头了吧?”穆克站起身,防备地靠着僵在原地的埃希纳。

萨勒芬妮大力拍打掉她印花连衣裙和淡棕色羊毛衫上的砂土,抬头看面前的两个男人。他们都不高且相对纤瘦,如果不考虑其中一个身上带着枪,从体型上几乎不显得具有威胁。没明显武器的男人有一头乱糟糟的银发,因不常修剪,以及掺杂进许多细沙而显得暗淡,金色的眼睛机警闪亮,射出一股野性的光。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干瘦的枯树。手臂肌肉绷紧,贴在身体两侧,似乎随时准备战斗。身上破损的、有陈旧溅射斑点的牛仔外套和长裤无不意味着他已长久跋涉于废土。另一个男人的头发更干净整齐,在漆黑皮肤的对比下雪似的白,他长长的下眼睫毛也是白的,眼睛则是极浅的月白色,好像全莫哈维未曾到来的冬天都寄存在这个人身体里。为了抵挡沙漠毫不留情的酷热烈阳,他戴了一双黑色露指袖套,在灰白色的短袖上衣外套了件双头牛皮背带裤,狙击步枪松松垮垮地斜搭在他胸前。如此打量一番过后,她兴高采烈地挥挥手:“你们好,我是萨勒芬妮·厄伦,多谢你们从那群……”女孩的眉毛克制不住拧在一起,似乎又回忆到刚刚的险境,“恶心的苍蝇手下救了我!”

“不客气。”穆克握着藏在裤袋里的刀说,边朝前走边不着痕迹地把埃希纳往后推。他审视地看着这位明显未成年的少女,“你怎么会独自在外面?”

这一下提醒了她,萨勒芬妮慌慌张张地从白色围裙口袋里拿出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展开是手绘的粗略地图。“我是打算去附近的NCR游骑兵安全屋求助的。炸药帮袭击了斯洛恩,偷走火药,导致死亡爪占领了我们的枢纽采石场,没法开工了。”

“找双头牛?”埃希纳嘴角咧出嘲讽的弧度,“他们肯定会让你填表,填完叫你坐那等上个把月,最后假情假意地说:‘很抱歉,巴拉巴拉巴拉,但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派出去’。小姑娘,你倒不如省下这种无意义的时间浪费,早点回去帮忙搬家得了。”

萨勒芬妮握紧拳头,气鼓鼓地盯着埃希纳,最终揪直自己扎得紧密、又长又粗的金黄麻花辫攥在手上,跺了跺脚:“即使你救了我也不能这么说,他们是好人!要不是NCR的水泥订单,我爸妈和杰斯姐姐早就都失业了。”

他正要继续长篇大论地反驳,被穆克一手捂住嘴。“你说你要去NCR游骑兵安全屋,那就得路过15号枢纽火车站,我听说目前有死亡爪在那片区域筑巢。”

“啊?那可怎么办呀——”萨勒芬妮双手握拳举到嘴前,焦急不已。

穆克和埃希纳对视一眼,“先问个问题,这趟活有报酬吗?”

“嗯嗯,”女孩皱眉想了想,“你可以和我爸爸商量,他肯定会给你合适的报酬的。”

“我们本来就也要穿过斯洛恩,”穆克点点头,“这差事我们接了。”

“太好啦!那我们走吧,有人同行感觉安全多了。”萨勒芬妮在埃希纳惊恐的注视下轻松拾起巨大的长柄拆迁锤,“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穆克饶有兴趣地看了眼萨勒芬妮的大锤,“我叫萨缪尔。”

埃希纳闻言大声地叹息,然后说:“我是他父亲。”

莫名多了个父亲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库克,”同时手掐住卓尔的后腰软肉死命拧了一把,他立时叫出声,“背行李的罢了。”

萨勒芬妮眨巴着眼,“那萨缪尔,接下来该往哪走啊?”

埃希纳手护住腰,戒备地从男人身边跳开。穆克没再动手,观察完高悬在正中的骄阳和远方闪烁着的模糊边界,思索了几秒后说:“我们先去猎人的农场修整,明天应该可以一口气在天黑前到斯洛恩。”

“开什么玩笑,现在正午还不到吧,我们就盘算过夜的事了?” 埃希纳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还得——”

穆克挑眉打断了他,“还以为你会很乐于只走半天的路。”

“我,”埃希纳睁大眼睛,接着偏过头冷哼一声,“我自然是乐意,仅仅惊讶于你没着急处理自己的事。”

“因为洲际公路上可没屋子给人住,别想多。”穆克说着往前走。不知是不是多了个小女孩的缘故,这次他愿意打开电台了,熟悉的旋律缓缓流出来。真是没剩下几首歌,新维加斯先生天天放同样的列表,总会轮到埃希纳初遇爱蒙时的那首。他吸吸鼻子,阻止了打算换频道的穆克:“这首挺不错的……萨缪尔。”

和谐而欢快的歌曲跟着队伍的脚步荡在空中,女孩看看闷头走路的萨缪尔,又看看神情意外温柔下来的库克,小声问:“你很喜欢这首歌吗?”

“是的,”埃希纳眺望向北方,“非常喜欢。”

“它讲了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从来听不清歌词,但我猜,”他似乎正努力回忆,“大概是关于爱的。”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已经足够接近,能看见单层屋子旁边停的废弃车辆,弯曲的信箱和门前的一小群火蜥蜴。穆克回头问萨勒芬妮:“你能战斗吧?”

“诶,”埃希纳拍了一下他的肩,“我们俩能解决掉。你也看见了,肿头蛾都能把她逼到装死。”

穆克没同意也没反对,他只是继续问:“你想战斗吗?”

女孩抓紧手中锤子的坚实木柄,好像从中汲取了力量,重重朝他点头。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习吧。”穆克戴上一只黑色皮手套,它指尖的位置全换成了锋利的钢爪,随后用眼神示意萨勒芬妮跟上来。

“等等,”埃希纳拉住她,快速往她兜里塞了根治疗针,叮嘱道,“刚开始战斗的时候会很慌,脑子反应不过来,但要是受伤了一定记得用这个,救命的。”

萨勒芬妮愣愣地摸上治疗针冷硬的管壁。“库克,你真是个好人。”她说,紧接着走到穆克身边。埃希纳五味杂陈地听着这句话,自己是不是好人他再清楚不过了,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前方的战况吸引。

“现在比起技巧,我更希望你去感受怎么使用你的武器。挥舞它,无论是砸还是锤,重要的是每一击都得用尽全力。”萨缪尔附在她耳边说完这些话,紧接着便朝敌人冲过去。他借着势能刺倒一只大蜥蜴,翻滚着避开了喷涌而来的火焰,金黄的双眼在火光照映下亮的惊人,好像玛拉的永恒狩猎场中最凶残的掠食者。他的钢爪径直插进蜥蜴无法闭合的左眼,扣紧它深紫色的脏污表皮,然后扔向萨勒芬妮。

原来危机时刻的时间停滞感是真的。在意识到之前,她的手臂已经自主动作起来,慢镜头般,火蜥蜴正张开准备喷火的嘴迂缓而确切无疑地撞上铁锤表面,被一点点击打变形,它的爪子差点就划到她,尖牙因为碎裂的下颌骨而出现在奇怪的位置,之后高速飞远了。萨勒芬妮喘着粗气,可是在放松下来之前,萨缪尔就又丢来新一个。她略微后撤一步,蓄力从左下方猛击蜥蜴无刺的腹部,骨骼断掉的声音宣告了它的死亡。

“就像击球游戏一样,对吧?”磨合训练结束后,萨缪尔姿态轻松地走向她。萨勒芬妮转了转手中的锤柄,她的确更有信心控制攻击的节奏和力度了。库克脸上带着颇为欣慰的笑容,并且转身偷偷朝萨缪尔比了个中指。

车和信箱都被锈蚀得七七八八,大片褐红色顽癣长在表面,屋顶的瓦片和灰白外漆也块块剥落,窗户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掉下来,但和比萨斜塔一样,倒也还能用,至少埃希纳不介意住在倾斜的钟楼里。穆克揪着几条蜥蜴的尾巴,上前拉开因日晒雨淋而呈现一种肮脏黄色的大门,闪耀的阳光从未完全封闭窗户的木板缝隙漏进来,地上散着碎纸和残破的衣物。埃希纳趁其他人检查房间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捏起小圆桌上的书,试着擦掉沙发上沉积多年的灰尘。

根本擦不干净。他看着指腹上沾到的厚厚一层灰,眼皮抽搐。

“还不错,卧室、卫生间、厨房都有了,不过这儿就一张床。”

“甚至有梳妆台和书桌呢!”萨勒芬妮补充道。

“好,”埃希纳的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几下,“那就这么决定了,我睡床。”

穆克立即给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大篷车扑克。”

“见鬼,你次次都作弊,”他愤怒地咬牙,“我和你打牌就没赢过!”

“公正点,别堕落到必须靠随意污蔑别人作为自己无能的借口。”

一道好奇的声音插进紧张的气氛中,两人侧头看向萨勒芬妮:“什么是大篷车扑克?”

 “是在旅行者中流行的纸牌游戏,”萨缪尔解释道,“你想学吗?”

她期待地点点头,男人拉着她席地而坐,又朝库克招招手。卓尔不满地双手抱臂,坚定地与之僵持了十几秒,最终屈服于少女水灵灵的大蓝眼睛的注视下,从硬纸板堆里拉出一块,垫在地上坐下去。拿两人的对局做例子,萨缪尔简明扼要地讲清了大篷车扑克的规则,顺便在末尾对库克补充了一句,“你已经失去了睡床的资格。”

“我差不多明白了,”萨勒芬妮挠挠后脑勺,“可是我没有牌。”

在库克久久的怒视中,萨缪尔笼住他刚洗好收起来的牌,放在女孩腿边:“反正他输了,你可以先借他的。”

“我真是受够你了!”

“我知道。可以请你去把蜥蜴处理了吗,”穆克刀尖朝里地把堑壕刀递给他,“拜托?”

于是埃希纳当前正不情不愿地切肉,用企图割断穆克脖子的力道,长长的刀刃大声砸在流理台上。而另一边,穆克对举着牌犹疑不定,专心致志思考出哪张的萨勒芬妮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她心不在焉地应道,把7放在了10和9的下面,刚好26。

“我的名字是穆克,那个卓尔精灵叫埃希纳。”

萨勒芬妮观察了对方很久,眉毛迟疑地皱起,“可,可骗人是不好的,你们为什么不说实话啊?”

“因为过早暴露自己就会像这样。”他把一张K按到10旁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没过多久,埃希纳听见谁在地板上“踏踏”的跑动声,朝眼角余光瞟见的人影看过去。

穆克倚在墙边,问:“运气怎么样,有几个蜥蜴蛋?”

“不怎么样,只有一个。”他指指锅里的紫蛋。“你让她赢了?”

“我赢了,但我来陪你睡沙发。”

“别说的这么肉麻,你可不是为了我。”埃希纳不屑地撇撇嘴,“还有,今晚滚到地板上睡去,沙发没位置了。”

他耸耸肩:“很快,这里连地板都要比你干净了。”

埃希纳没来得及问,一块拧干过的湿抹布就被萨勒芬妮塞进他手里。“是大扫除时间!”

他们合力把垃圾收集起来,在废置已久的冰冷壁炉里叠成小山丘,并在严厉监督下擦除了每一寸可见的污垢。穆克从旧电脑和座机里拆了点零件,萨勒芬妮还想办法给光秃秃的床垫盖上了布。真是呆,明明又不是要长期住在这,干嘛费这么大功夫。尽管如此,埃希纳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一点浪漫与希望,足以驱散未来命运的恐惧与孤独。

“下一个找到这儿的可有够幸运的。”

天色渐渐暗下去,打扫大功告成时,屋里已经只剩中途点起的炉火的亮度。他们盘腿围坐在一个当做临时桌子的大板条箱边,纸无声地燃烧着,只有小团烟雾漂浮起来。穆克翻出了三对刀叉和瓷盘,盛着几块烧熟的软烂肉饼。

他注意到埃希纳脸色不太好看,轻飘飘说了句:“看来你前段时间被喂得挺好。”

“你可真没说错,”卓尔谨慎地用叉子戳进肉里,“我当时吃的都是什么?胡萝卜炖大角羊肉,黑血肠,红酒烤双头牛排,啧啧,”他不禁舔了下嘴唇,“还有风味独特的日落沙士。”

萨勒芬妮听得入迷,连咀嚼也忘记了,她两眼闪亮亮地看着埃希纳:“哇,你尝过这么多好吃的,他们是什么味道啊?”

“带皮且肥瘦相间的羊肉在和甘甜的胡萝卜同炖后,膻味已经去除了很多,不会再让人反胃,只剩唇齿留香的部分。肥肉滑而不腻,瘦肉吸饱了汤汁而且不柴,根根肉丝都可以轻松扯开。血肠虽然表皮是黑的,但里面灌的就是正常的碎肉、血、蒜和一点红酒,嚼起来口感绵密,蒜和红酒将它原本的腥味盖住了,又鲜又香。至于双头牛排,我跟你说,三成熟——”

“我希望在菜冷掉之前看到你们吃完它。”

面对默默低头吃肉的一大一小,穆克揉揉头发,从包里掏出四个海狸鼠尾仙人掌的果实,像足足有半个手掌大的石榴,放在他们盘子上。

“味道是不好,但在回新维加斯前也只能凑合了。”

“新维加斯?你们是从那来的?”得到一致的点头后,萨勒芬妮兴奋得猛拍板条箱,导致里面不住发出动静。“哇,我听说那有好多神奇的东西,会说话会思考的机器人什么的!”

“没错没错,全是机器人安保。等冒险回来,萨缪尔必须得带咱俩吃点好的,包括我刚刚提到的全部。”

“你不用装啦,穆克全都告诉我了。”

“什么?这样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警惕心过剩的小人似的。”

“把你们的盘子举起来。”穆克突然说,而后轻轻撬开板条箱顶盖。几只瓶身印着朱砂色落日和啤酒桶的棕色饮料瓶立着,旁边是一台由齿轮、齿皮带和照相机组成的奇怪机器和好几大卷胶片,都带着种被遗弃的、生锈的失落,封存在角落。

“……是日落沙士诶。”

“还有胶片电影机。”穆克补充道。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伸手去拿灰扑扑的布,却半途停住。

埃希纳帮萨勒芬妮打开了瓶盖,甜苦适口的碳酸饮料冲淡了晚餐残余的腥臭。穆克应该很了解这些东西,因为他和爱蒙出生在战前。听上去很不可思议,那可是快两百年前,而爱蒙对此唯一的说明是“我们就跟塞进冷藏箱里待运输的猪肉一样”。

“试试能不能用?”他说。

“我去客厅调试看看。”

结果他们也凑热闹地跟过去。萨勒芬妮小声说:“这个好好喝哦,爸爸妈妈从来不允许我晚饭后吃甜的,说会蛀牙。”

“我们没什么特意定的规矩,你干活,你拿钱。”穆克拨动了一个开关:“嘘,要开始了。”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在这个弥漫着霉味,蜥蜴血味和烧熟虫肉味的房间里,在这个挤作一团的白色旧皮沙发上,三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投射到对面墙壁上的电影。埃希纳第一次见到武士道与军事法庭,爪哇岛的热带丛林,送出与吃下的玛瑙红扶桑花,月光下的白色飞蛾。它们同现实中一般,是蛮不讲理的,以和博物馆里的模型标本完全不同的力度冲击着。

作为那段荒唐历史过后的新世界原住民,埃希纳时常出于不甘心,选择孤零零地迷失在碎片中,只因他其实从未体验过战前的鲜花,美丽或文明。他出生时,世界就是一片被黄沙掩埋的残骸。

所以他看不懂这个故事,但尽管不明白,当音乐响起的时候,好美,他觉得。断断续续的轻声哼唱在他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穆克近乎深情地温柔笑着。

埃希纳未曾亲眼见过穆克所缅怀的那一切,但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支持着他,这种感觉来自彩色画报上的泡沫世界,来自老唱片让他心脏漏跳一拍的尖锐歌声,来自放映机里让他起鸡皮疙瘩,头脑空白的光影画面:那一定是值得放在心里珍藏多年的好东西。

有的东西能活得比末日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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