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长

费伦的冬天正在被春光融化。花和草从被雪埋葬的土地中抬起头,用一整个深冬积蓄的力量发出新芽,蓬勃生长,把洁白的大地一簇簇染上嫩绿。鸟儿和动物开始筑巢,为他们即将到来的伴侣和孩子衔来树枝泥土,找来亮晶晶的装饰,精心搭起自己未来的家,他们未来的家。安格斯准时从冥想中回神,拉开了窗帘。薄薄一层玻璃也无法阻隔暖煦的阳光,温柔的热量敷在精灵脸上,久违地让他有回到艾弗拉斯卡的感觉。他把窗户推开透气,稍微还带些寒意的清爽空气淌进来,灰尘在金色阳光下回旋起舞,房间一下敞亮了许多。

这是他们从艾弗拉斯卡搬回来的第5年。

时间对长生种来说往往是以不同的单位进行度量的,这五年弹指一挥间,像是尼奥会喜欢的那种七彩斑斓,花里胡哨的碎屑糖,必然果决地从指缝间漏下。

说到碎屑糖,安格斯想起来他前几天闹着要去买,被自己用对身体不好为由严厉制止了。他拿起桌上的钱袋,如果里面有1金币,他就去买,但是必须藏起来,定时定量供应。倘若不这么做,尼奥一天就能把他们全吃光。安格斯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还可以,买一麻袋碎屑糖大概都够了。

好吧他承认,他本来就有去给尼奥带早餐和零食的想法。

安格斯一步步走下漆成绿色的木质楼梯,对面尼奥的房间还没动静,他真是起的越来越晚了。精灵无奈地叹口气,得好好跟他说说才行。他从客厅墙面雕刻成小鸟形状的挂衣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鸟身上的纹路都有些毛糙了。当时装修这个房子时,尼奥几乎完全不让他帮忙,硬说这是个惊喜。既然如此,那就别天天写信来问选哪个花样好,附上的还是丑的要死,根本看不懂的示意图啊,鸽子都要被累死了。最终成品就是这个拙劣仿制精灵风格的木屋,带着尼奥一贯粗糙朴实的真心。明明和精致沾不上边,把很多地方都涂成绿不拉几的,木雕也应该是他手刻的,和精灵手艺的细致优美截然不同,带有乡村木匠的粗犷神韵,但是安格斯情不自禁轻笑起来,用手指拍拍鸟的小脑袋,他很喜欢这个对于必须离开艾弗拉斯卡生活的歉礼。


他们的家旁边有个池塘,不大,但是偶尔会去钓鱼,还有几只鸭子住在那。尼奥给他们起了奇怪的名字,还经常说那就是他和安格斯生的四胞胎。不用了,安格斯真的不想自己的继承人是四只鸭子。他出门时注意到之前栽下的杨柳长高了不少,垂枝落在湖面上,让水也好像染上了绿色。一位正戴着草帽,拿着锄头的阿姨正在给自家田松土,远远地直起身跟他打招呼,安格斯也腼腆地回应。虽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但他还是不太擅长和这些过于热情的淳朴人类相处,毕竟与尼奥他也磨合了这么长时间。

这里的土路因为湿雪的缘故变得软而泥泞,安格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到市集。他径直来到卖碎屑糖的摊子前,给了店主一枚银币。剔透晶莹的不规则小片糖果五颜六色,中间还夹着一些星星形状的酸糖,很便宜,一银币就有一大袋。尼奥说自己小时候父亲总不回家,财政还挺紧张,买不起好东西吃,所以每到节日,妈妈愿意给他几铜币零花钱的时候,他也只买得起碎屑糖。那时候他用勺子插进糖堆里舀了满满一勺,边吃边漫不经心地说:“习惯了之后就觉得自己喜欢上这味道了。”

安格斯也试着吃过,他可能是习惯不了了,腻得渗人。

他又去买了一大块酸面包和牛奶,在离开冒险这么久后,他们都更习惯节约了,毕竟尼奥现在彻底不工作,整天呆在家附近,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市集,还得安格斯陪着。

也亏他没觉得闷得慌,那么好动一个人。

安格斯又走了半小时回家,把沾了脏污的鞋子在外面弄干净,然后进屋。尼奥的房间还是没有动静,他只能把买的东西都放在厨房那张不知从哪淘来的破旧精灵贵族圆桌上,然后踩着台阶上楼。年久失修的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安格斯没管,打开了尼奥的房门。明亮的阳光照在老人安详的脸上,连皱纹都显得少了些。精灵走近床边坐下,把手指放在他的鼻下,已经没有呼吸了。

可能是昨晚,可能是今早,尼奥离开了安格斯身边,最后留下了这栋房子,一个池塘,一株垂柳,四只鸭子和一封信。

上面是蹩脚丑陋,像是小孩用软弱无力的手写的精灵语——“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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