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烟雾里得意忘形

尼奥的爸爸是个大冒险家,至少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冒险家爸爸非常忙,忙到几乎从不回来,这是尼奥自己观察出来的。因为没见过几次,他已经连对方的面容都记不清了,当他想到“爸爸”这个词时,下意识出现在脑海的是酒馆旁边养马的老头,如老树皮般粗糙且沟壑纵横的脸上扎人的短胡须,以及铁匠铺叔叔结实有力的温暖大手。不过妈妈仍然时常提起她的男人,用怀春少女的梦幻口吻,将来往旅人所说的冒险故事嫁接到他爸爸身上,并且始终坚信他会回来。

只有偶尔,当妈妈喝醉了酒——尼奥反而觉得那是她最清醒的时候——妈妈会用那种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神看他,或是透过他,寻找某个留下痕迹的男人。她的手会在将将要碰到他头顶时停下,接着过分用力地捏住他的脸颊。她大概是为孩子长得不像自己而感到难过,尼奥也很遗憾,比起素不相识的混蛋老爹,他当然更乐意走在路上能被人一眼认出是妈妈的孩子。这种种恼恨大概是不会随着时间被忘却的类型,就和她半夜时常抱怨的关节痛和久治不愈的咳嗽一样,而即使尼奥努力不惹任何多余的麻烦,他似乎仍然是那些缠拖着她的病痛之一。

包括现在,尼奥刚刚因为狠揍了猪肉铺老板家的小孩一顿被罚跪在地上。他低头盯着木地板上的一块污渍,确定自己吃不到初晨日的大餐了。妈妈坐着,两手捏住膝盖,脊背塌下来,冷冷地审视着男孩,好像在确保他没有懈怠罚跪这件事,然后用无论尼奥怎么回答,都即将开始长篇大论的语气说:“知道错了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感受着膝盖骨的疼痛,像一枚发誓永不倒下的硬币。

妈妈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哑巴了是吧?回答我,我问你知道错了没!”

尼奥克制不住地浑身猛抖了一下,某些热热的东西开始往他脸上爬。在他心情平复之前,椅子直接被撞开,发出尖叫似的刺耳声响,妈妈揪住他的短发,逼他直视自己:“一大早你就不让人省心——”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他下意识喊叫起来,尼奥听见自己有些抽噎的,快哭出来的声音,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发出的。提着头发的那只手抓得他很痛,但他不想服输,于是憋着气努力忍住不哭出声来。

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呢,妈妈,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他呢?

熟悉的空荡荡的刺挠感又出现了,尼奥试图不去听她说的话,转而一遍遍默念着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别被笑话!同时把所有的怒气都往肚里吞。

没有回应的独角戏并不那么有趣,妈妈也发现了,大厅里一时陷入沉默。

尼奥深深吸了几口气:“是他先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男孩对着那双格外疲惫的眼睛,他可以闻到妈妈皮肤上的药膏味。抓着头发的手指早已松开,他又想哭了。

没有多想,尼奥用手撑地站起来,扭头跑了出去。初冬凛冽的冷风很快糊成白雾,他的靴子踏过满地冻得发黑,全部卷拢起来的落叶,簌簌声响了一路,直到村子边缘的废弃小屋。

他走过去,慢慢蹲下,逐渐泪眼迷蒙。他本该多观察会四周再这么做的,但他那时以为不会有人在乎。

“小子,你怎么啦?”

尼奥抬起头,看见一个银灰色短发的男人,有着不修边幅的短胡须和粗糙的手,腰上配着长剑,手指间夹着根烟,正冒出仿佛灰白缎带般冉冉上升的烟气。

他把对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压着嗓子说:“没事。”

“没事就好。”冒险家收回视线,任凭男孩继续观察他。过了一会,他补充道:“不逞强也没人会笑话你的,至少我不会。”

“我没逞强!”尼奥跳起来,圆圆的脸上一双带泪的蓝眼睛大睁着,张牙舞爪的。男人带点怜悯地斜望向他,轻轻抖了抖烟灰,像在看个不好笑的笑话。

“别这么幼稚,”他说,“你妈妈已经够操心的啦。”

尼奥渐渐垂下头,整个人同叶片一般蜷起来,谨慎地学着男人的样子靠在墙边。半晌后,他不抱希望地问:“能给我支烟吗?”

“喏。”

他用两只手接过,又用两根手指钳住卷烟的中部,来回翻转着瞧,直到男人开口:“需要帮你点烟吗?”

尼奥先是强装熟练地把烟叼在齿间,马上又纠结地拿下来。“算了吧,等会回家的时候,闻到烟味妈妈又要不高兴了。”他把带有咬痕的卷烟包在手心里。

两个人无言地站在一道残墙边,看着蓝得不可思议的天,深蓝而晦冥。

“……你什么时候离开?”问完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尼奥全身的力气。

“抽完这支烟。”

他沉重地点点头,有些希望能看到妈妈为了找他,此时此刻从无人的田野上跟着跑过来。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一支烟也燃得很快。男人用靴子踩熄了被扔到地上的烟蒂,转过身开玩笑地敲了下尼奥的额头,随后的话语由于拉长的距离逐渐混杂成风声:

“初晨日快乐,尼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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